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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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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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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羅丹島之戀》

尼可拉斯．史派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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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年前，一九九九年十一月，艾德琳．威利斯還曾經在一個溫暖的早晨，回到過那家小旅館。乍看之下，它一點都沒變，彷彿絲毫沒受到風吹日曬和帶著海中鹽分的濕霧侵襲。門口的玄關看得出才新漆過，兩層樓各有幾扇長方形的窗，兩扇黑得發亮的門板露出白色的窗簾，像是鋼琴的黑鍵夾著白鍵。屋外杉木牆板變成灰撲撲的雪的顏色。小旅館兩旁，海邊叢生的燕麥草輕輕搖曳，日復一日，高低起伏的沙丘隨著每一粒沙的悄悄遷移，些微地改變著姿態。

　　陽光在雲邊閃爍，把空氣映照得透亮，像是鎖住了微小的光粒。有好一會兒，艾德琳恍惚覺得又回到了過去。但她細看之下，就發現很多地方是表面修飾功夫已經遮掩不住的：窗角蝕了、屋頂銹了，還有屋簷的水漬。她想，是該歇業的時候了。即使明知無法改變現實，艾德琳記得自己仍然閉上眼睛，彷彿一眨眼就能讓奇蹟發生，時光倒流，一切都回到過去。

　　幾個月前，艾德琳剛過了六十歲生日。這時候站在廚房，才跟女兒通完電話，回到桌邊坐下，想要重溫最後一次回到小旅館，在那兒跟他共度將近一週的記憶。即使是後來發生了那樣的事，卻自始至終沒有改變她的想法，認為愛對一個美好充實的人生來說，必不可缺。

　　外頭正下著雨，雨聲溫柔地敲打玻璃窗，是一種非常熟悉的聲音，而熟悉能帶來令人安心的穩定。回憶過去總會引起她複雜的感情──有點像鄉愁，卻又不盡然的感情。鄉愁的浪漫往往受到過度的渲染，但那段回憶的浪漫根本無需渲染。那也不是其他人曾經有過的感受，而是她一個人的。多年來，在她心裡已經化為一場博物館的展覽，她不但是導覽員，也是唯一的觀眾。奇特的是，艾德琳相信在那五天當中所了解到的事，比她在之前、或是之後的人生裡所了解的都更多。

　　她獨自在屋子裡，因為孩子們都大了，爸爸已在九六年過世，跟傑克離婚也邁入第七年。雖然兒子有時候會要求她再找個對象共度餘生，艾德琳卻沒有這個打算。倒不是她不再相信男人，其實正好相反，她一直到現在逛超市時，目光還是會落在年輕的男人身上，有些人甚至並不比自己的孩子大多少。所以她總是會猜，如果他們發現自己的眼光會怎麼想？是根本不列入考慮？還是會報以一個微笑，對她的注視感到高興？她沒辦法知道答案，更不知道他們能否無視於白髮和皺紋，看到昔日的那個女人。

　　現代人終日歌頌青春，但艾德琳卻不遺憾變老，也根本不想再年輕一次。回到中年？也許吧，但卻不要再年輕一次。年輕的某些好處固然值得懷念，譬如說能蹦蹦跳跳地上樓梯，一次可以拎得動好幾個購物袋，或者能夠追得上滿園子亂跑的孫子。可是，沒有了這些，歲月卻帶來了更寶貴的經驗。這麼多年來，她晚上都能安穩入睡，大概是因為自己的前半生並沒有太多遺憾或後悔。

　　而且，年輕也有年輕的煩惱，她親身經歷過。在孩子們長大的歷程中，也目睹著他們掙扎度過青春期的叛逆和二十出頭時必須經歷的混亂和不確定。即使兩個孩子現在都已經三十好幾，另一個也將近三十歲，她有時候還是會想，這份母親的重擔，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夠放下？

　　麥特三十二歲、雅曼達三十一、小丹剛滿二十九，都上過大學，令她頗為驕傲。但她曾經對他們的學業表現並不是太有信心。不過，他們都是誠實、善良而獨立的孩子，而這不就夠了？麥特是個會計師，小丹是格林維爾地區（Greenville）晚間新聞的體育主播，都已經成家立業。每年感恩節兩個家庭回來團圓，她還記得坐在那裡看著兒子追著孫子跑來跑去，為他們所擁有的一切感到莫名的滿足。

　　她女兒的故事卻更曲折。

　　傑克搬走的時候，孩子們分別是十四歲、十三歲和十一歲。三個孩子面對父母離婚的態度都不一樣，麥特和小丹藉著運動和鬧事來發洩。但是雅曼達才是被影響最深的。她夾在哥哥和弟弟中間，一向最敏感。十幾歲的年紀也正好最需要父親，至少父親能分散掉母親的擔心和關注的眼神。在艾德琳看來，雅曼達那時候開始穿得亂七八糟，跟朋友混到很晚，而且在幾年之內就換了好幾個口口聲聲說是深愛著的男朋友，放學以後待在房間裡，開著震耳欲聾的音樂，對媽媽叫她吃飯充耳不聞，還曾經好幾天都幾乎沒跟家人說過一句話。

　　雅曼達花了好幾年的時間，總算熬過那段荒誕的日子，走上一條跟艾德琳相似的路。雅曼達在大學時代認識了布蘭特，一畢業就嫁給他，頭幾年就懷了兩個孩子。就跟其他年輕夫妻一樣，他們的手頭並不寬裕，但是布蘭特至少比傑克節儉。兩個人生了頭胎之後，布蘭特就買了人壽保險以防萬一。當時，他們以為一到很久很久以後，這筆保險才會派上用場。

　　他們錯了。

　　八個月之前，布蘭特死於睾丸癌。艾德琳眼睜睜地看著雅曼達日復一日消沉。昨天下午，她把外孫送回家的時候，發現雅曼達家裡的窗簾仍然闔著，門廊的燈還亮著，女兒穿著浴袍坐在客廳，臉上寫滿了的空洞和茫然；自從喪禮以來，便未曾退去。

　　站在雅曼達家客廳裡的那一刻，艾德琳明白，是該讓女兒知道的時候了。

　　※※※

　　十四年，就是一段這麼漫長的日子。

　　這十四年來，艾德琳只告訴過一個人，就是爸爸。但這個秘密已跟隨他長埋地底，也不會有別人知道了。

　　媽媽在艾德琳三十五歲時過世，雖然跟媽媽感情也很好，但跟爸爸卻更親。一直到現在她還是認為，爸爸是最了解她的兩個男人其中之一，自從他離開人世以後，日益思念他。爸爸一輩子都過著他那一代人典型的生活，沒有上大學，而是學了一門謀生的技能，在家具工廠一待就是四十年，每年一月調薪，不過卻少得可憐。爸爸即使是在炎熱的夏天都喜歡戴著一頂軟帽，每天拎著午餐盒，準時在早上六點四十五分出門，步行一里半去上班。

　　晚飯後的夜晚，他會換上開襟毛衣和長袖襯衫，年代久遠的褲子皺皺的，給人很邋遢的感覺，媽媽去世後這種現象更明顯。他喜歡坐在安樂椅裡，點一盞暈黃的小檯燈，讀著西部小說和關於二次大戰的書。在他中風的前幾年，他那老式的眼鏡和濃密的眉毛，加上皺紋很深的臉，讓他看起來像退休的大學教授而不像藍領工人。

　　她常常想，爸爸應該去當牧師或神職人員，她最想學他那種與世無爭的氣質。大家對她爸爸的第一印象總是覺得他跟這個世界，或任何人（包括他自己）都能和平共處。他也是個很好的傾訴對象，總是會托著下巴，專注地看著對方，顯露出心有同感，或者耐心、幽默或是憂傷的神情。艾德琳真希望這個時候有他在雅曼達身邊，因為他也曾經失去過另一半。雅曼達應該會聽他的，因為他知道那種椎心的痛楚。

　　一個月前，艾德琳曾經想委婉地跟雅曼達談起布蘭特的事，她卻一躍而起，憤怒地搖著頭說：「我跟布蘭特的情形和妳跟爸不一樣，你們解決不了問題所以離婚。可是我愛布蘭特，我永遠愛他可是卻失去了他。妳根本不會明白那種感受。」

　　艾德琳沒有說話，但是當雅曼達走出房間之後，她輕輕地吐出了一個字：

　　羅丹島（Rodanthe）。

　　※※※

　　艾德琳在心疼女兒的同時，也擔心外孫。麥克斯六歲，葛瑞四歲，在過去這八個月，艾德琳發現兩個孩子的性格完全變了，變得退縮安靜，秋天也不踢足球了。麥克斯在幼稚園的情況還算好，可是每天要上學前都會哭鬧。而葛瑞又開始尿床，很多時候也會因為一點點小事大發脾氣。艾德琳知道，有一部分是因為失去了爸爸的緣故，但同時也反映出雅曼達從去年春天以來的轉變。

　　因為有那筆保險金，雅曼達可以不必工作，然而在布蘭特死後的幾個月裡，艾德琳幾乎每天都到女兒家幫他們處理帳單，煮飯。雅曼達不是在房間裡睡覺就是哭泣。艾德琳總是盡可能地擁抱女兒，陪她說話，逼她每天至少要到戶外走動一兩個小時，希望新鮮的空氣能讓女兒明白人生可以重來。

　　她一直以為女兒會慢慢進步。因為夏天剛來臨時，雅曼達毫無歡容的臉偶爾也會展露出笑意。她鼓起勇氣去了城裡幾次，帶兒子們去溜直排輪；同時，艾德琳也逐漸開始讓她分擔家事。雅曼達必須重新學習承擔人生的責任，她希望藉由自己慢慢的放手，能讓女兒明白，生活裡規律的瑣事其實能帶來鎮定與安慰。

　　但到了八月中，原本是他們結婚紀念日的那天，雅曼達打開臥房裡關著的衣櫥門，看到布蘭特的西裝肩部堆積的灰塵，又停止了進步。偶爾，她還像從前的她，並沒有完全退回到原點，可是大多數時候，她似乎凝滯在中間，彷彿沒有任何事能再讓她哀傷或快樂，興奮或厭惡、或感到興趣。雅曼達似乎相信，展開新的人生會損害她對布蘭特的記憶，而她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這對兩個孩子是不公平的，他們需要媽媽的愛、關心和教導，需要媽媽告訴他們，事情會變好的。失去了父親已經夠難受，艾德琳卻越來越覺得他們似乎也失去了母親。

　　※※※

　　在廚房柔和的燈光下，艾德琳看了看錶。小丹答應帶麥克斯和葛瑞去看電影，所以她可以和雅曼達共度這個晚上。艾德琳的兩個兒子也同樣擔心雅曼達的孩子們，他們都積極參與孩子們的日常活動，最近跟艾德琳聊天也總是圍繞著同樣的問題：「我們究竟要怎麼幫她才好？」

　　今天小丹又問了她這一個問題。艾德琳答應一定會跟雅曼達談，但是小丹對此還是不樂觀，畢竟他們已經跟她談過很多次。可是艾德琳知道今天晚上會不同。

　　艾德琳並不奢望兒女會了解她。他們的確愛她，尊敬她，但她也知道他們永遠不會懂她。在他們眼中，她心腸好、很好掌握、性情體貼而平和，總之就是一個老好人，對世界還保有天真的看法。沒錯，她看起來就像這樣。手背上的青筋浮現，身材從原本的葫蘆形變成方形，眼鏡也越戴越厚，可是當她看到兒女們臉上浮現出想開她玩笑的表情，有時反而笑不出來。

　　他們之所以不了解她，一部分來自於他們總是用同一個角度來看她，以符合對於這個年紀的女人的刻板印象──把媽媽想成一個拘謹安分的女人，比把她想成一個不羈的、有著驚人過去的女人更容易，坦白說也更令人舒服──為了不違背她過去慈善、好掌握、體貼和沉穩的母親形象，她不打算讓孩子們改觀。

　　雅曼達隨時都有可能回來，所以艾德琳從冰箱拿了一瓶pinot grigio白酒放在桌上。下午屋內就開始變涼了，她走回臥房時調高了暖氣的溫度。

　　這曾經是她跟傑克共有的房間，現在都是她一個人的了。離婚之後還重新裝修過兩次。她走向床邊，那是她從年輕時就想要的那種四根柱子的床。床底下牆邊塞著一個小小的文具盒，她把它拿出來放在身邊的枕頭上。

　　裡面裝滿了她保存下來的東西：他在小旅館留下的字條、在診所拍的一張照片和聖誕節前寄給她的卡片。底下放著兩束情書，中間夾著他們在海邊拾回的一個海螺。

　　她把字條放在旁邊，抽出一封情書，初讀的感受重又湧現。抽出已經變薄變脆的信紙，這麼多年過去，墨水雖已褪了色，一字一句卻仍然歷歷在目：

　　親愛的艾德琳：

　　我一向不擅長寫信，所以如果辭不達意請原諒。

　　妳相信嗎？今早我騎著驢子來到了未來的落腳處。我真希望能告訴妳情況比預期的好，但說實話，沒辦法。診所裡什麼都缺，藥、器材、病床等，但我已經跟主任談過，應該可以解決部分的問題。這裡有發電機供應電力但沒有電話，所以要等我去艾思莫洛德（Esmeraldas）才能打電話給妳了。去那兒要花上幾天，下一批的供應要等好幾個星期以後。真抱歉，不過我想這原本就在妳我的預料之中。

　　我還沒見到馬克，他去山裡的醫療室要傍晚才會回來。我會再告訴妳狀況，但目前我並沒有期望太多。如妳所說，我們必須先花時間相處，彼此了解之後才可能解決問題。

　　今天數不清看過幾個病人，我猜超過一百個。我好久沒這樣看診，有些病也好久沒看過了。不過護士在我搞不清楚狀況時幫了很多忙，她大概很高興我來了。

　　從我離開之後就不斷地想起妳，覺得因為妳，我才會踏上這趟旅程。我知道旅途還沒結束，人生原本就是一條崎嶇道路，但我希望它終究會帶我回到我歸屬的地方。

　　這是我現在的想法。我屬於妳，我在車上、飛機上幻想，當我到了基多（Quito），會看到妳站在人群裡等我。雖然明知不可能，但這樣想可以使離開妳不再那麼難過，就好像妳的一部分跟著我來了。

　　真希望這麼相信，不，應該說我的確相信。在遇到妳以前，我是處在最迷惘的狀態中，但妳的眼睛竟看到了我該走的方向。妳我都知道我為了什麼才會去羅丹島，但我現在覺得這是一股更大的旨意。我到那兒去，是為了結束人生中的一段過去，希望能重新找到方向。但我發現，妳才是我一直在尋找的，也是此刻在心裡陪伴著我的。

　　妳我都知道我得在這待一陣子，歸期仍不確定，才剛剛分別我卻已經開始想妳，我從來沒有這樣想念過任何人。我的心裡有個聲音，渴望跳上飛機立刻回到妳身邊，不過如果這份感情真如我所想像得那麼真確，相信我們會克服離別之苦。而且我保證我會回來。在妳我共度的短短時光裡，得到了大部分人只能夢想的東西。我正不斷數算著回去看妳的日子，請永遠不要忘記我有多愛妳。

　　保羅

　　讀完後，艾德琳把信放到一邊，拿起了那個海螺。那是他們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星期天下午偶然撿到的，今天依然留有海水的鹹味及亙古原始的生命味道。它大小適中，有著漂亮的形狀，幾乎沒有裂痕，這在外灘（Outer Banks）的大風暴衝擊之下，幾乎不可能找到。她當時覺得這個海螺是一個預兆，記得她還把它放到耳邊，說她聽到了海洋的聲音。保羅笑了，笑著解釋說她聽到的本來就是海洋的聲音。他用雙臂抱著她輕聲說：妳有沒有發現？漲潮了。

　　艾德琳輕輕撫摸著其他的收藏，把跟雅曼達談話會派上用場的拿出來，卻又捨不得把其他的收起來，也許待會兒再看吧。她把剩下的推進抽屜底層，畢竟雅曼達不需要看到那些。艾德琳捧著盒子，從床邊站起來，撫平裙子。

　　女兒馬上就要來了。

第二章

　　艾德琳在廚房裡聽到前門開了又關的聲音，不一會兒，雅曼達穿過了客廳。

　　「媽？」

　　艾德琳把盒子放在廚房桌上，揚聲叫道：「我在這裡。」

　　雅曼達把廚房的門推開，發現媽媽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一瓶還沒打開的白酒。

　　「怎麼了？」雅曼達問。

　　艾德琳微笑著，女兒真美，淺咖啡色的頭髮和淡褐色的眼睛緩和了高高的顴骨，她一向漂亮。雖然比艾德琳矮一吋，但卻有舞者的體態，看起來比實際上高瘦。艾德琳覺得她太瘦了，但她一向知道不應嘮叨。

　　「我有話跟妳說。」艾德琳說。

　　「什麼事？」

　　艾德琳沒有回答，而是走到桌旁說，「我覺得妳應該坐下來。」

　　雅曼達跟著她一起坐下了，她的表情有點恍恍惚。艾德琳握住她的手，緊緊地握著，什麼話也沒說，遲遲沒有放下，直到她轉頭面向窗戶。有好一陣子，廚房裡寂靜無聲。

　　「媽？」雅曼達終於問了，「妳沒事吧？」

　　艾德琳閉上眼睛，點點頭說，「還好，我只是在想，該從何說起。」

　　雅曼達的身體有點僵硬起來，「又是關於我嗎？如果是的話──」

　　艾德琳搖搖頭，打斷了她說，「不是，這次是關於我。我打算告訴妳，一件發生在十四年前的事。」

　　雅曼達傾著頭準備聆聽，在小廚房熟悉的擺設裡，艾德琳開始講故事。

第三章

　　羅丹島，一九八八年

　　那天早上，當保羅．佛蘭納走出律師的辦公室時，天空是灰的。他拉起夾克的拉鍊，穿過晨霧，走向那輛租來的Toyota Camry，滑進駕駛座。自己過去四分之一世紀的人生，已經隨著合約書上的簽名畫下句點。

　　那是一九八八年一月初，他在過去一個月裡，賣了他的兩輛車和診所，而在這最後一次跟律師的會面，又賣了房子。

　　他並不知道把房子賣掉會是什麼感覺，但他把鍮匙交出去時，他發現除了一種隱約地完成了什麼事的感覺以外，他其實並沒有任何感覺。那天早上稍早的時候，他巡遍房子，最後一次走過每個房間，希望能記起從前的情景。他以為自己能看得到那棵聖誕樹，或者是兒子穿著睡衣跑下樓來看到聖誕老公公送來禮物時高興的表情，他也試著回憶每年感恩節廚房裡飄出的香味，或是下雨的星期天午後，瑪莎燉東西的味道，或者夫妻倆在客廳裡舉行過許多宴會的歡笑聲。但是當他走過一間間房，駐足閉上雙眼，卻沒有任何回憶湧現。他才明白，這間屋子不過是一個空殼，讓人又再度懷疑，究竟怎麼能在這兒住了那麼久？

　　保羅把車開出停車場，為了避開從市郊過來的上班族車潮而往州際公路開去。二十分鐘之後，他轉上七十號公路，這條雙線道的公路朝東南方往北卡羅來納州（North Carolina）的海岸線延伸。後座有兩個大的行李袋，機票和護照則放在駕駛座背面的口袋裡，車子的行李廂內還有醫藥箱和其他需要的配備。

　　天空有如一片灰白的畫布，冬天真的來了。早上下了一個小時的雨，加上北風的吹拂，溫度更低了。公路上車流量普通，他把自動駕駛設定得比速限高個幾英里，回想今早發生的事。

　　他的多年好友兼律師，布里．布克比，還在做最後的努力，想勸他改變心意。六個月以前，當保羅說他打算賣掉一切財產時，布里還以為他在開玩笑，大笑著說：「你少來了！」直到他望向坐在對面朋友的臉，才意識到保羅是認真的。

　　保羅自然是有備而來，這是他改變不了的習慣。當他把三頁打得很工整的文件推過桌面，裡面寫明了他覺得合理的價格和合約的細節。布里瞠目結舌望著所有文件，終於開了口：

　　「是因為瑪莎？」布里問。

　　「不是。」他說。「我只是必須這麼做。」

　　保羅開著車，打開暖氣，把手放在出風口前取暖。從後照鏡望出去，瑞勒市（Raleigh）的摩天大樓矗立，不知自己是否有緣再見？

　　他把房子賣給一對年輕的夫妻，先生是GSK藥廠的主管，太太是心理學家。廣告登出的當天他們就來看了，次日就來談價錢，也是唯一看過房子的買主。

　　保羅會把房子賣給他們並不感到意外。他們再來看房子的時候他在場，雖然夫妻倆很努力地掩飾對這棟房子的喜愛，但是卻花了整整一小時看著屋子的裝潢和細節。保羅帶他們了解保全系統的功能，還解釋那扇通往鄰近社區的大門該如何開啟。他又把庭院設計師名字和名片，還有游泳池管理公司的資料交給他們。他向他們解釋大廳的大理石是義大利進口的，雕花玻璃窗則出自於一位日內瓦藝術家的手藝。廚房兩年前才翻新過，薩柏牌冰箱和維京牌爐具都還是最新的款式，料理二十人份以上的食物不成問題。他帶他們看過主臥室、浴室、客房，注意到他們對手工雕刻的壁飾和別致的牆色眷戀的眼洸。樓下有定做的家具和水晶吊燈，他們也細看了餐廳裡櫻桃木餐桌下舖著的波斯地毯；進到書房後，那位先生輕輕撫摸著楓木鑲板，又凝視著書桌一角的那盞蒂芬妮檯燈。

　　「價錢，」那先生問，「包括全部的家具嗎？」

　　保羅點點頭，他走出書房，聽到夫妻倆跟在身後壓低了音量卻難掩興奮的耳語。

　　參觀結束，他們站在門口準備離開時，問了保羅意料中的問題：

　　「你為什麼要賣？」

　　保羅記得他看著那位先生，知道他只是出於好奇，自己的所作所為的確有點詭異，開價也太低，就算不包含家具也太低。

　　保羅原本可以說，他一個人不再需要這麼大的房子，或這間房子更適合比較年輕不怕上下樓梯的人，或他打算買一棟房子裝飾成不同的風格，或他準備退休，而這棟屋子照料起來太花工夫了。

　　但這些都不是真的。他沒有回答，而是看著那先生的眼睛反問：

　　「你們又為什買？」

　　他的語調是善意的，先生看了看太太──一個年紀相仿、大約三十，有著深色頭髮的嬌小美女。先生也挺帥的，昂首挺胸，一副標準成功人士自信滿滿的模樣。有好一會兒他們似乎不太明白保羅的意思。

　　那位太太總算回答了：「這就是我們夢寐以求的房子。」

　　保羅點點頭，心想，我也曾經這麼覺得，至少六個月以前，它也是我夢寐以求的房子。

　　他說，「希望這棟房子能讓你們幸福。」

　　不久之後夫妻倆便離開了。保羅看著他們走向車子，在關上門前還揮了揮手。但是當他回到屋裡以後，感到喉頭一陣緊縮。那個丈夫讓他彷彿看到昔日鏡中的自己。出於某種無法解釋原因，他的眼眶突然泛起了淚水。

　　※※※

　　公路穿過了史密斯菲爾德（Smithfield）、哥斯布羅（Goldsboro）、金斯頓（Kinston），這些小鎮由綿延三十里的棉花田和菸草田分隔開來。他就是生長在世界的這一隅，在威廉斯頓（Williamston）城外的一個小農場上。這裡的景觀是熟悉的，他駛過搖搖欲墜的菸草倉和農莊，看到公路兩旁橡樹末梢上叢聚的懈寄生，也看到一排長長的松樹，隔開了一間間的農莊。

　　在努思河（Neuse River）與川特河（Trent River）的交界處，他停在一個名為紐伯的古趣小鎮吃午餐。在舊市區裡的一家小吃店買了三明治和咖啡，也不在意冷颼颼的天氣，就坐在喜來登飯店外的長椅上，眺望著碼頭吃將起來。快艇和帆船各自停泊在岸邊，隨風輕輕搖擺。

　　保羅的呼吸形成了一團團小小的雲。吃完三明治後，他把咖啡杯的蓋子摘下，看著熱氣氤氳，想著這一路上發生的種種事件，而他又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他回想著這段漫長的人生旅程。母親因難產而死，父親務農維生，生活並不容易，保羅又是獨子。所以每當炎炎夏日，別的小孩跟同伴去打棒球或釣大嘴鱸魚跟鯰魚時，他一天得花上十二小時除草或摘掉菸葉上的象鼻蟲，整個背永遠都是黝亮的咖啡色。就像所有小孩，他雖然會抱怨，卻還是幹了大部分的活。他知道爸爸需要幫忙，而爸爸是個好人，善良有耐心，除非有話要說否則不會開口，就跟爺爺一樣。他們小小的家裡經常瀰漫著一股教堂般的寂靜。吃晚餐時，除了談「學校上得好嗎？」或者「田裡還好吧？」這類例行性的問題，只有銀器碰撞盤子錚鏘的聲音。餐後，爸爸會坐到客廳裡看農莊上的資料，而保羅則埋首於書中。家裡沒有電視，收音機只有在聽氣象的時候才會打開。

　　他家很窮，雖然保羅吃得飽也睡得暖，有時候仍然會因為自己的穿著，或者無法像朋友一樣有錢去雜貨店買餅乾汽水而難受。偶爾人家也會嘲弄他，但他只是認真唸書，似乎想藉此證明那些事都不重要，也從來不討回公道。他的成績表現年年優異，雖然爸爸對他的成績非常驕傲，但每次看成績單時，臉上都會流露出一股憂傷，彷彿知道兒子總有一天會離開農場，再也不回來。

　　在田裡養成的工作習慣，延伸到保羅生活中的其他層面。他不但是畢業典禮上致感謝辭的代表，也是優秀的運動員。大一時他無法加入橄欖球隊，但教練建議他嘗試越野賽跑。當他發現，決定跑者成功或失敗的關鍵在於努力，而不是天賦時，他開始每天早晨五點起床，給自己一天兩次的訓練。保羅的付出有了回報，杜克大學發給他全額的運動獎學金。四年下來，他不但是最優秀的跑者，成績也名列前茅。在四年的運動生涯裡，他的一次輕忽差點送掉性命，不過他再也沒有讓這種事發生過。他雙修化學與生物；並以最優異的成績畢業，同年更以第三名的成績，在全國越野賽中獲選為全美最佳選手。

　　比賽結束後，他把獎牌獻給父親，說他是為了父親而跑的。

　　父親卻說，「不，你是為了你自己跑的，我只希望你是在追尋些什麼，而不是逃避些什麼。」

　　那天晚上，保羅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試著了解爸爸的意思。在他心中，他是在追尋啊？追尋所有的東西，追尋更美好的人生，追尋經濟上的穩定，追尋幫爸爸的方法，追尋他人的尊重，追尋免於憂慮的自由，追尋快樂。

　　大四那年二月，他被凡得比爾醫學院錄取，便回去看爸爸告訴他這個好消息。爸爸說為他感到高興，但是那天晚上深夜時分，爸爸早該就寢了，他卻看到他孤立在籬笆前，遠眺著田野。

　　三個星期後，他的父親在準備春耕時心臟病發而去世。

　　失去了爸爸幾乎讓他崩潰，但為了遏止傷痛，他不允許自己繼續哀悼，而是更瘋狂地工作。他提早到凡得比爾報到，報名暑期班外加三門課以領先同儕。秋天學期開始後，又額外修了更多的課。從此以後，他的人生變成一團模糊的影子，上課，作實驗、唸書到清晨、每天計時跑五英里，要求自己一年跑得比一年更快。他從來不去酒吧，完全無視於校隊裡發生的大小事，曾經一時興起買了電視，卻根本沒有從紙箱裡拿出來過，隔年就賣了。他在女生面前也很害羞，有人把一個名叫瑪莎的女生介紹給他，她是個從喬治亞州來的好脾氣金髮女孩，當時在醫學院的圖書館上班。他沒有開口約她，所以她主動開口了。瑪莎雖然因他生活的步調過於緊湊而曾經猶豫，後來還是答應了他的求婚，十個月以後兩人步上了紅毯。不過因為即將期末考，他們沒有時間度蜜月，但保羅允諾放假時一定會帶瑪莎去度蜜月。但後來他們並沒有去──兒子馬克在一年後出生，而且馬克兩歲大之前，保羅從來沒有為他換過一次尿布或哄他入睡。

　　他永遠都在餐桌上唸書，永遠都在研究人體生理的圖表跟化學算式，否則就是寫筆記，戰勝一次又一次的考試。在三年之內，他以最優異的成績完成了學業，然後到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擔任實習住院外科醫師，舉家遷到巴爾的摩市（Baltimore）。那時候，他了解到，他應該選擇外科。醫學界的其他領域都需要人際關係的技巧，可是保羅既不善交際也不善客套。但外科不一樣，病人在乎的是醫術，而不是溝通技巧。保羅不但有自信能在手術前穩定病人的心情，也有精湛的醫術。在實習的最後兩年，他每星期工作九十小時，每天只睡四小時，可是說也奇怪，他絲毫不覺疲憊。

　　實習結束之後，他又完成了顱面手術的研究，而且舉家搬到瑞勒市。在當地人口漸漸增加之際，與另一位外科醫師合夥開了診所。當時，他們是附近唯一的外科診所，生意蒸蒸日上。他在不到三十四歲時就付清了唸醫學院的貸款，三十六歲前，已經跟鄰近各大醫院都建立了合作關係，而大部分的工作都在北卡羅來納醫學中心完成，並且在那裡和來自梅右診所的醫師共同參與了一項纖維神經瘤的臨床研究。一年後，他在《新英格蘭》醫學期刊上發表了關於兔唇的文章；四個月後又發表了一篇關於血管瘤的文章，重新界定了嬰兒外科手術的開刀步驟。他的聲望越來越高，當時諾頓參議員的女兒因為出了車禍傷及臉部，而保羅為她成功地動了手術後，連《華爾街日報》都在頭版報導他。

　　除了為傷患進行顏面再造的手術，他也是北卡羅來納州首批開始為病人整形美容的醫師，也正巧趕上了那股熱潮。他的診所生意好得不得了，日進斗金，他開始累積財產，陸續買了一輛BWW、一輛賓士、一輛保時捷，然後又買了一輛賓士。他和瑪莎開始建築兩人夢想中的家，同時又買進股票、公債和好幾筆共同基金。等到這些投資變得太過複雜時，他雇了一位理財專家幫他管理，之後，財富便每四年漲一倍，直到他擁有了這輩子都花用不完的錢後，財富竟然開始以三倍成長。

　　然而保羅還是繼續工作，不但星期一到五要動手術，連星期六都排滿了。星期天下午的時間也都花在辦公室，當他邁入四十五歲時，那樣的生活步調終於讓合夥人舉白旗投降，跑去跟另外幾個醫生合夥了。

　　在馬克剛出生的頭幾年，瑪莎經常提到想要再有一個孩子。但後來，她就漸漸不再提了。雖然她會逼他度假，但保羅永遠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使瑪莎終於放棄，自己帶著馬克回娘家，留保羅一個人在家裡。保羅的確有抽空參加兒子生活裡的重要活動，可是也僅限於那種一年一兩次的大活動，其他則全部缺席。

　　他告訴自己，我是在為了這個家打拚，或至少是為了早年陪他吃苦的瑪莎，或是為了紀念爸爸，或為了馬克的將來，但在內心深處，他知道他是為了自己。

　　如果要他列出這些年來最令他後悔的，就是對兒子的虧欠。儘管父親總是在生命中缺席，馬克依然決定要當醫生。當馬克被醫學院錄取以後，保羅高興地在醫院四處張揚，為了兒子即將加入自己的行業而驕傲。他以為他們能有更多時間相處了。他有一天帶馬克去吃午飯，想要說服他當外科醫生，沒想到馬克搖頭說：「那是你的人生，而我對你的人生一點興趣也沒有。說實話，我為你感到悲哀。」

　　那是多麼傷人的話？他們吵了一架，馬克毫不留情地指責他，他大發雷霆，馬克頭也不回地走出餐廳。保羅連著好幾個禮拜都故意不跟兒子講話，馬克也絲毫沒有軟化的意思。幾個禮拜、幾個月、幾年過去了，雖然馬克跟媽媽間仍舊感情融洽，當他知道爸爸在家時，就是不回家。

　　保羅的工作雖然仍忙得天昏地暗，他還是每天跑五英里，還是每天早上讀報上的財經新聞，這是他唯一知道的應對方法。可是瑪莎眼中的悲哀，卻經常讓他在深夜的某一刻無法入眠，思索著該如何修補與兒子間的裂痕。他想拿起電話來打給他，卻又沒有足夠的勇氣。從瑪莎那裡知道，沒有他，馬克照樣過得很好。他後來成了一個家庭醫師，而不是外科醫師。在幾個月足夠的訓練後，他加入了國外一個志願性質的國際救難組織。儘管這是個神聖的工作，保羅卻不能不認為，馬克這麼做是為了離他越遠越好。馬克出發後的兩個星期，瑪莎提出了離婚的要求。

　　如果馬克說的話曾經令他發怒，那瑪莎的話則是令他震驚。他試著說服她改變心意，卻被溫和地打斷。

　　「如果我們分開，你真的會想念我嗎？」她說，「我們再也不認識彼此了。」

　　「我可以改。」他說。

　　瑪莎笑了，「我知道你可以，而且你也的確應該改，可是你應該發自內心地想改，而不是因為我要你改。」

　　保羅接下來的幾個禮拜都處於茫然之中。一個月後，當他為一位名叫吉兒．多里森從北卡羅來納州羅丹島來的六十二歲女士進行一項例行的手術時，她卻死在恢復室中。他知道，是這些接踵而來的，糟到不能再糟的事，令他踏上這趟旅途。

　　※※※

　　喝完咖啡，保羅回到車上重新朝公路出發，四十五分鐘後抵達了摩爾翰市（Morehead City）。他開過橋到達布佛市（Beaufort），轉了幾個彎，往東朝著杉樹角（Cedar Point）的方向前進。

　　海岸邊的低地又靜又美，他把車速減低，好好地欣賞。他發現這裡的生活是截然不同的。對面車道的駕駛人竟然都會跟他揮手示意，令他感到驚訝；還有坐在加油站外長椅上的老人們，除了望著川流的車輛，好像都無所事事。

　　下午，他搭上了去歐克洛克（Ocoacoke）的渡船，來到這個位於外灘南邊的小村子。渡口總共只停了四部車，他花了兩個小時跟其他幾位旅客一同遊蕩，然後在歐克洛克的汽車旅館過夜。隔天，他在太陽剛升上水面時吃了一頓很早的早餐，之後幾小時信步走過樸實的村莊，看著村民因為即將到來的風暴，在替房子做防禦工作。

　　當他終於覺得自己準備好了，便把行李袋丟進車子裡，開始往北行進，去他必須去的地方。

　　他覺得外灘這個地方既奇特又神秘，鋸齒狀的草點綴於螺旋狀的沙丘，海邊的橡樹因長時間受到海風吹拂而往兩邊傾倒，真是獨一無二的地方。這座島原本跟陸地是相連的，但是在最後一次冰河時期，海水淹到了整個地區的最西邊，形成了帕姆利科灣（Pamlico Sound），直到一九五〇年島上才有第一條公路，居民得沿著海岸線才能駛達沙丘後方的家。這已經是當地生活習慣的一部分，他開過時發現水邊輪胎痕跡清晰可見。

　　天空中有些部分晴朗無雲，即便雲朵快速地向海的盡頭移動，仍然無法阻擋陽光的洩露，把世界照耀成刺眼的白。即使有車子的引擎聲，仍舊聽得到海水的咆哮。

　　每年的這個時候，外灘大部分空無人跡，這段公路由他一人獨享。在寂寥中，他想起瑪莎。

　　幾個月前他們心平氣和地辦完離婚手續。他知道她有男友，而且懷疑他們在分居前就已經開始交往了，但是那些都不再重要，這些日子以來，似乎任何事情都不再重要。

　　保羅憶起，當瑪莎離開之後他減少了工作量，他需要時間把發生的事理出頭緒。但是幾個月後，他不但沒有恢復以往的生活，反而更減少工作量。他仍然維持每天早上跑步的習慣。但是卻對報紙上的財經新聞完全失去了興趣。長久以來他只需要六小時的睡眠，但說也奇怪，繁忙的生活步調一旦放慢，他卻感覺需要更多時間休息。

　　身體上也有了改變，好幾年來保羅第一次覺得肩膀上的肌肉放鬆了。臉上隨著歲月日漸加深的皺紋，雖然還是明顯，但是從前鏡子裡所反射出來的緊張，現在卻被漠然的憂傷所取代。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覺，連長著白髮的髮際似乎都停止上移。

　　曾經，他以為自己什麼都有了，他不斷地衝，衝到了成功之巔。但是現在他才明白，原來自己並沒有聽進父親的意見。截至目前為止，他的人生都在逃避，而不是追尋目標；他心底知道，所有的逃避都白費了。

　　五十四歲的他，此刻孑然一身，當他注視著橫亙在前、一望無際的柏油路，不禁想著自己究竟為什麼要如此拚命？

　　※※※

　　抵達羅丹島邊緣就離目的地不遠了，保羅此程的最後一站停留在高速公路旁一間小小的民宿。他觀察周遭市區的環境──如果那也叫市區的話？各種商店販賣著各式各樣的物品。普通的商店從五金、釣魚配備到食品雜貨都賣，加油站兼賣輪胎和汽車零件，還提供修車服務。

　　他根本不需要問路，一分鐘之後，下高速公路再轉進一條短短的碎石路，就發現羅丹島旅館比他想像中更迷人可愛。那是一棟白色古老的維多利亞式建築，點綴以黑色的百葉窗戶和迎賓的玄關。柵欄上盛開著一盆盆的三色紫羅蘭，一面美國國旗迎風飄揚。

　　他抓起行李甩過肩上扛著，爬上門前階梯進去屋裡。松木地板上滿是客人鞋子上砂礫經年累月磨損的痕跡，不像他以前的家那樣拘謹。左手邊是個溫馨的小客廳，火爐上方有兩扇大窗戶，充足的光線照亮了客廳。他聞到咖啡香，也看到一小盤為他準備的餅乾。他往右邊走，認為可以找得到旅館的主人。

　　他看見一張應該是用來做住房登記的小桌子，後面卻沒有人，房間的鑰匙就擺在角落，鑰匙圈是一個小小的燈塔。他走到桌邊按了鈴，等著有人來招呼。

　　等了一會兒，他又按了一次鈴，卻隱約聽到屋後傳來一陣低低的啜泣聲。他把行李放下，繞過桌子，推開了好幾扇門，走進廚房，看到檯子上放著三袋還沒打開的食物。

　　後門是開著的，招引他走過去；陽台因為他的踩踏而發出了嘎嘎聲。左手邊有一張小桌子，被幾張搖椅圍繞著，而右手邊正是哭聲的來處。

　　她站在角落眺望著海面，跟他一樣穿著褪色的牛仔褲，卻裹著一件厚的高領毛衣。淡棕色的秀髮別在耳後，幾縷髮絲在風中舞動。他看著她因聽到陽台上的腳步聲而吃驚地轉過身來，在她身後，幾隻燕鷗向上盤旋，欄杆上有一個咖啡杯。

　　保羅轉移了視線，卻又不由自主地看向她。她即使哭過，還是很漂亮。但她轉身的方式有股說不出的哀傷，他知道她並不明白自己的美。日後，每當他回想起這一刻，始終認為，正是這一點讓她更吸引他。

第四章

　　雅曼達看著桌子對面的媽媽。

　　艾德琳停頓下來，又開始望向窗外。雨已經停了，玻璃窗外的天空陰沉。在沉默中，雅曼達可以聽到冰箱的嗡嗡聲。

　　「媽，妳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因為我覺得妳應該知道。」

　　「為什麼？這個男的到底是誰？」

　　艾德琳沒有回答，伸手取過那瓶白酒，沉著地打開，倒了一杯給自己，又倒了一杯給女兒。

　　「妳可能會想喝點酒。」她說。

　　「媽？」

　　艾德琳把玻璃杯遞到對面。

　　「妳還記得我去羅丹島的事嗎？琴問我能不能去替她看店？」

　　雅曼達花了一些時間才想起來。

　　「妳是說我高中那時候嗎？」

　　「對。」

　　在艾德琳再開始講之前，雅曼達伸手拿起酒杯，不知這會是一個怎樣的故事。

第五章

　　在一個晦暗的星期四下午，艾德琳站在旅店後陽台的欄杆旁看著海，藉著手中咖啡杯的溫度溫暖手心，發現浪比一小時前大。海水變成了鐵的顏色，像古老戰船的顏色，浪花末端的細白泡沫跳躍在天際。

　　她有點希望她沒來這裡。她是為了要幫朋友看店而來，也當是給自己一個喘息的機會，現在看起來似乎是個錯誤的決定。一開始天氣就不配合，整天收音機都在播報有大風暴正從東北方往這裡移動。她可不想到這兒來碰上停電，還有可能好幾天不能出門。除了糟糕的天候，沙灘更令她想起了全家人共度的那些假期，還有過去那段世界仍然美好的幸福日子。

　　長久以來，她都認為自己很幸運。學生時代就遇到了傑克，那時候他是法學院一年級的學生，人人都公認他們是一對金童玉女。他瘦瘦高高，一頭黑色鬈髮，她比現在瘦，棕髮藍眼。兩人的結婚照掛在客廳裡顯眼的地方，就在火爐的正上方。他們二十八歲的時候有了第一個孩子，接下來的三年裡，又陸續添了兩個。她跟很多女人一樣，懷孕時變胖了，生完後卻減不下來。不過她持續在努力，即使沒辦法恢復跟從前一樣，但比起大多數和她同年紀生過孩子的女人，她覺得自己還可以。

　　那時她很快樂。她喜歡燒菜，喜歡把家裡整理得乾乾淨淨，全家人會一起上教堂，而且她也盡力讓傑克和自己保有活躍的社交生活。當孩子們開始上學後，她自願幫班上的忙，參加母姊會，在主日學校幫忙，校外教學時也總是第一個自願接送孩子。她聽過無數場孩子們的鋼琴演奏和表演、棒球和橄欖球比賽，也曾經帶大家去迪士尼樂園，看到第一次去的孩子們臉上開心的表情不禁開懷大笑。在她四十歲生日那天，傑克在鄉村俱樂部幫她安排了生日宴會，將近有兩百人參加，那晚大家都盡興極了。可是當晚回到家後，她裸著身體上床時，卻發現傑克並沒有看她，反而把燈關了。她知道他不可能立刻就睡著，但他卻假裝睡著了。

　　現在回想起來，她早就應該從這些蛛絲馬跡察覺到，事情並不是像表面上看來那樣。可是丈夫把三個小孩的事都丟給她，讓她無暇去深究。而且，她從不奢望在婚姻低潮期還會有所謂的熱情。她結婚夠久，對這一點已經很清楚了。她只是認為熱情總會回來，所以也不太擔心，但是這一次並沒有。還不到四十一歲，她就開始擔心自己的婚姻，逛書店時會繞到自我心靈輔導的書籍類，專挑那種如何讓先生更愛妳或讓婚姻更美滿的書來看。有時候她會想，究竟什麼時候生活的步調才會放慢下來？她開始想像當祖母的樣子，或什麼時候才會再有機會跟傑克享受兩人世界？也許到了那個時候，他們的關係又可以恢復成過去那樣。

　　差不多就是那陣子，她看到傑克跟琳達．嘉斯頓共進午餐。她知道琳達是傑克公司在格林斯布洛分區辦公室的同事，雖然她的業務是遺產法，而傑克負責的是一般訴訟。艾德琳知道他們有時候案子也會重疊，必須一起合作，所以看到他們共進午餐並不是太稀奇的事，艾德琳還從窗外對他們微笑。雖然琳達跟她不熟，可是也來過家裡幾次，琳達單身又比她小十歲，也跟她挺談得來的。直到進去餐廳，她才注意到他們兩人相視的溫柔神情，她確信桌面下他們是牽著手的。

　　她呆站在那兒好久好久，終於趁他們沒注意到之前匆匆地轉身離開。

　　不願意面對現實的她，晚上煮了傑克最愛吃的東西，對白天所見隻字不提。她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而時間越久，她越能說服自己，也許是她想錯或看錯了。也許琳達剛巧心情不好而他在安慰她，傑克就是這樣的人，或也許那只是一陣短暫的迷惘，沒有人真正付諸行動，除了一陣輕微的暈眩外，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可惜事與願違，他們的婚姻急轉直下，幾個月後傑克就提出了離婚。他說他愛上了琳達，他說他不是有意的，希望她能諒解。她說她做不到，但傑免依然在她四十二歲時搬走了。

　　至今已經過了三年，傑克早已展開了新的人生，可是艾德琳發現她沒辦法。雖然兩人對孩子有共同監護權，但她發現「共同」兩個字只是名存實亡。傑克住在格林斯布洛，距離她們有三個小時的車程，這使得孩子們大部分時間還是跟她在一起。雖然不能說傑克不心存感激，但是獨自撫養孩子的壓力日復一日考驗著她的極限。晚上，她總是癱倒在床上卻無法入眠，腦海中紛雜的憂慮揮之不去。雖然她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但她有時候會想像，如果傑克有一天出現在門口求她重新接納他，她打從心底知道，自己大概不會拒絕。

　　她恨自己，但是她有得選擇嗎？

　　她並不想要這樣的人生。這不是她要來或求來的，她也不覺得自己活該。一直都是個稱職的主婦啊，人家說主婦該怎麼做她就怎麼做。十八年來，她都是忠實的妻子，傑克喝太多酒她包容，他加班回來她會替他端咖啡，他週末不陪孩子而跑去打高爾夫，她也沒抱怨過。

　　難道他想要的是性嗎？琳達是比她年輕貌美，可是難道這有重要到值得他拿一切來換？難道孩子對他一點意義都沒有嗎？難道她對他一點意義都沒有嗎？難道他們共度的這十八年也毫無意義嗎？而且，她也不是性冷感──後來幾年都是她主動要求做愛的。如果他真的這麼想要，為何不主動？

　　還是他覺得她乏味？就算是那也是必然的，結婚那麼久以後，哪會有什麼新鮮事？這麼多年來，所有的故事都已經重複講爛了，只要一方講個幾個字，另外一方就已經知道了結局。所以他們不再聊天，而是跟大部分夫妻一樣：她會問他工作如何？他會問她孩子的事，然後講講家族成員或其他鄰居新的八卦。有時候希望兩人間能有一些更有趣的話題來聊，可是難道他不明白，再過幾年，他跟琳達也會變成那樣？

　　就連她朋友也都幫著她抱怨，多麼不公平！也許是為了表示他們跟她是同一國的。也許他們是吧，可是他們表達的方式卻令人無法理解。一個月前，她參加了一對認識多年的夫妻所舉辦的聖誕聚會，他們誰都可以請，就是不該請傑克和琳達，可是他們也出席了。就算這是一個南方的小鎮，圈子很小，大家很容易遺忘，但她還是不可遏抑地感覺被背叛了。

　　除了被傷害和背叛的感覺，她也覺得寂寞。傑克搬走之後，她完全沒有約會。洛其蒙（Rocky Mount）這個地方並不是四十歲單身男人熱愛聚集之處。而且那些單身漢也未必是她的良緣。他們之所以還是單身，大多是因為身上背負著某種包袱，而她已經夠多包袱了。一開始艾德琳告訴自己要慎選，當她覺得準備好可以再開始約會時，甚至還列了一張清單，列出自己想要的特質。她想找的人是聰明、仁慈、有魅力的。可是更重要的是，這個人必須能接受自己有三個正值青春期的孩子。這可能是個問題，但她的孩子都滿獨立自主的，所以她認為應該不至於嚇跑太多男人才對。

　　天哪，她真是大錯特錯。

　　過去三年來，沒有半個人約她出去。她漸漸開始相信，大概再也不會有人約她了。老好傑克人生過得真美妙，老好傑克可以跟新太太一起讀著早餐桌上的報紙，可是對她來說，離婚完全是另一回事。

　　除此之外，還有經濟上的困難。

　　傑克把房子給了她，也按時照法院的裁決付給她孩子的撫養費，但這些錢只是夠用而已。雖然傑克賺得不少，但是他們存下來的並不夠多。像大多數的夫妻，他們這些年來不斷陷入一種「月光族」的循環。買新車、度假、當大螢幕電視推出時，他們是附近第一家買的。她一直以為傑克有為未來作打算，因為帳單都是他在處理，但其實他沒有任何打算，所以現在她得到附近圖書館兼差。她不是那麼擔心自己跟孩子，真正讓她擔心的是爸爸。

　　在她離婚一年後，爸爸中風過一次，接著很快又連續發生了三次。現在他需要二十四小時的看護，她替他找到了一家很好的療養院，但是身為獨生女，她必須一個人支付所有的費用。離婚得來的贍養費還足夠讓她付一年，可是之後她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在圖書館兼職賺來的錢根本不夠。當琴請艾德琳幫她看店時，就猜到艾德琳經濟狀況不佳，所以她總是多留一些錢給艾德琳買雜貨食物，並留一張字條說明多出來的錢是感謝她幫忙。艾德琳雖然感激，卻仍覺得朋友的施捨傷害到她的自尊。

　　錢只是她擔心的一部分。她總覺得爸爸是世上唯一永遠支持她的人；現在的她比任何時候都需要他。去爸爸那裡有點像是她的避難所，一想到她的一些決定可能會縮短他們相處的時光，她就不寒而慄。

　　爸爸未來會怎麼樣？而她的未來又會怎麼樣？

　　艾德琳搖了搖頭，想軀走那些惱人的問題；她不想去想這些，尤其是現在。琴說生意很清淡，只有一個人訂房。她期待著來這裡釐清思緒。如果能去沙灘散散步，或讀幾本小說就好了；那些小說擺在床頭已經好幾個月了。或者能坐在椅子上把雙腳放平，欣賞著海豚在浪花裡玩耍。她渴望平靜，但是當她站在羅丹島這家被海水侵蝕的小旅店，只能等著狂風暴雨來臨，覺得人生越來越黑暗。她已邁入中年卻孤單無伴；過度工作而腰圍漸寬。孩子們在掙扎著長大，爸爸又生病了，她不知道是否還能撐下去。

　　想到這兒，她開始哭。哭了好幾分鐘。因為聽到陽台上的腳步聲而轉過頭去，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保羅．佛蘭納。

　　※※※

　　保羅心想，他看過無數的人在他面前哭。但那些都是他剛動完手術穿著白袍走出開刀房時，在無菌室外焦急等候的病患家屬。對他來說，手術袍像是盔甲，將他個人的隱私及情緒隔來。他從來沒有跟那些人一起流過淚，也記不得任何一張對他有殷切期望的臉孔。這不是件驕傲的事，但這就是過去的他。

　　此時看著陽台上那個紅著雙眼的女人，他覺得自己像是擅闖了別人的領域。本能上，他又要豎起習慣性的防衛，但她的樣子卻使他無法如此。也許是整個氣氛，也許是因為她孤單一人。無論如何，他所感到的那股震盪是那麼地陌生，令他不知所措。

　　艾德琳沒料到他會這麼早到，只得努力收拾尷尬的局面。她擠出微笑，拭去眼淚，假裝是因為風沙吹進了眼睛。

　　當她把臉轉向他，卻不禁盯著他一直看。

　　是他的眼睛吧！她想。淺藍色的眼睛，淺得幾乎是透明的，可是那對眼睛的深邃，是她在別人眼中從沒看。

　　她突然有了一種感覺：他了解我。或者說如果我給他機會，他會了解我。

　　當這些念頭一出現，就立刻被她自己否決了。她告訴自己這真荒謬，眼前這個男人沒有什麼特別，只不過是琴口中的那個客人而已；只是因為前面櫃檯恰好沒人，所以他來這兒找她。所以，她開始以對待陌生人的方式打量他。

　　他沒有傑克那麼高，大概是五呎十吋吧，有著長期運動的人的身材。他穿的毛衣很昂貴，跟褪色的牛仔褲不太搭，但是他穿起來卻很恰當。他的臉有稜角，額頭上的紋路似乎是多年來過度緊繃、專注所造成的；灰髮修得短短的，兩鬢斑白。她猜他大概五十幾歲，卻猜不出確實的年紀。

　　這個時候，保羅發現自己也一直盯著她看，因此很快地收回目光。他歉疚地低聲說，「我不是故意打擾，」他伸出手指了指，「我可以在裡面等妳，慢慢來。」

　　艾德琳搖搖頭，試著不讓他難堪，「沒關係，反正我本來就要進去了。」

　　她看著他，又再次注意到他的眼睛。那雙眼睛現在變得比較柔和，好像摻雜了一些悲傷的回憶。她藉著拿回自己的咖啡杯而轉過身去。

　　保羅打開了門，她點頭示意他先進去。從廚房走到前面櫃檯的路上，艾德琳跟在他身後，發現自己打量著他運動型的身材，有點臉紅，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一邊責怪自己，一邊走到櫃檯後面，翻看著住房登記簿，然後抬起頭來問：

　　「是保羅．佛蘭納嗎？你會住五個晚上，星期二早晨離開？」

　　「對。」他猶豫著，「能不能給我一間看得到海的房間？」

　　艾德琳把旅客登記表格單拿出來。「當然可以，其實你可以選樓上的任何一間，因為你是這個週末唯一的客人。」

　　「妳會推薦哪一間？」

　　「每一間都很棒，但如果是我，我會選藍色小屋。」

　　「藍色小屋？」

　　「這間房間的窗簾顏色是最暗的，如果你睡在黃色小屋或白色小屋，早上很早的時候就會被陽光亮醒，因為百葉窗並沒有太大作用，而且很早就天亮了，那兩個房間的窗戶是朝東的。」艾德琳把表格推向他，在旁邊擺了一枝筆說，「請簽個名。」

　　「好。」

　　艾德琳看著保羅簽名，發現他的手跟他的臉很配。他的指節突出，就像有些上了年紀的人，可是動作卻很精準。她看到他手上並沒有結婚戒指──倒不是說這有多重要。

　　保羅放下筆，艾德琳拿過表格以確定填好了，發現他在地址欄寫著：由瑞勒市一名律師轉交。她從旁邊的木板格子拿出房間鑰匙，猶豫了一下，又多拿了兩把。

　　「好了，」她說，「準備好要看你的房間了嗎？」

　　「請。」

　　保羅往後站了一步，讓她從櫃檯後面出來，朝樓梯的方向走。他拎起行李跟著她。快到樓梯時，她停下來等他，順便指著客廳說：

　　「我放了咖啡和餅乾在那兒，那一壺是一小時前才煮的，應該還能新鮮個一陣子。」

　　「我進來時看到了，謝謝。」

　　到二樓時，艾德琳轉過身來，手依然放在扶手上。二樓有四個房間，一間在前，其他三間面對海洋。保羅看到房門標示的不是號碼而是名字。波第、赫特思、瞭望角，他想起來這些都是外灘沿岸燈塔的名字。

　　「你可以自己選，」艾德琳說，「我三把鑰匙都帶了，也許你想看看其他房間。」

　　保羅一間間的看過去，「哪一間才是藍色小屋？」

　　「噢，那只是我這麼叫而已，琴把它命名為波第套房。」

　　「琴？」

　　「琴是這家旅館的主人，我只是來幫忙的。」

　　行李的帶子勒著他的脖子，艾德琳開門時他換了另一邊肩膀揹。她幫他扶住門，他經過時行李袋碰到了她。

　　保羅四處看著，房間跟他想像的一模一樣：簡單而乾淨，但是跟一般的海邊小旅館比起來又更別致一些。窗戶下方的正中間是張有四根柱子的床，旁邊是小小的床頭櫃。天花板上風扇正徐徐吹動，好讓空氣流通。遠處一角，有一大幅波第燈塔的畫，旁邊應該是通到洗手間的走道。比較近的這面牆擺了一張看起來頗有歷史的櫃子，年紀彷彿跟這家旅館一樣久遠。

　　除了家具以外，房間裡幾乎所有東西都是藍的：地上的小地毯是知更鳥藍，床單和窗簾是深藍，床頭櫃上的檯燈是亮藍色、介於地毯和床單之間的藍，就像一部藍色新車的藍。雖然櫃子的抽屜和床頭櫃是灰白色，上面卻畫著夏日天空下海洋的景致。連電話都是藍色的，看起來像個玩具。

　　「你覺得呢？」

　　「非常藍。」他說。

　　「你想看其他房間嗎？」

　　保羅把行李放在地上，望向窗外。

　　「不用了，這間就行了，我能把窗戶打開嗎？有點悶。」

　　「當然可以。」

　　保羅走到房間的另一端，拉開栓子，想撐起窗框。由於房間被重新油漆過太多次，窗戶有點難開。當保羅用力推窗子時，艾德琳看到他手臂上結實的肌肉。

　　她清了清喉嚨，說道：

　　「我想你大概看得出來，這是我第一次看店，」她說，「我來過很多次，可是每次琴都在，所以如果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請不要客氣，立刻告訴我。」

　　保羅轉了過來，他背對著窗戶，讓人看不清楚五官。

　　「我並不擔心。」他說。「這些日子以來我不是很挑剔。」

　　艾德琳笑了，把鑰匙從門上取下。「很好，不過有些事是琴交代我要說的：暖氣機在窗戶下面的牆壁上，只要打開就可以運轉，暖氣只有兩段，剛開始會發出一點雜音，不過應該一陣子就會停。浴室裡有乾淨的浴巾，如果你還需要就告訴我。而且雖然你可能會覺得熱水好像永遠不會熱，但我保證，最後還是會的。」

　　艾德琳說著，發現保羅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除非這個週末來了別的客人──在大風暴來臨的前夕我看是不會有人來了，除非是被困住的人，」她說，「我們可以配合你一起吃飯。通常琴都在八點送早餐，晚上七點送晚餐，可是如果你正在忙，只要跟我說一聲，那我們隨時都可以吃。或者我可以幫你做一些可以帶著在路上吃的食物。」

　　「謝謝。」

　　她停了下來，思索著還有什麼可以說。

　　「噢，對了，如果你要打電話，旅館的電話只能打到本地，如果要撥長途，就要用電話卡或是對方付費，還會經過接線生。」

　　「好。」

　　她在門廊邊遲疑著。「你還想知道什麼嗎？」

　　「我想差不多了吧，除了一件事。」

　　「什麼？」

　　「妳還沒告訴我妳的名字。」

　　她把鑰匙放在門邊的櫃一，笑著說，「我叫艾德琳。艾德琳．威利斯。」

　　保羅走過來，出乎她意料之外地伸出手說，「很高興認識妳，艾德琳。」

第六章

　　保羅是應羅伯．多里森的要求到羅丹島來。他把袋子裡的衣物放進櫃子抽屜。心中不禁又納悶：羅伯到底想說些什麼，或者是期待他有話要說？

　　羅伯的太太吉兒．多里森是他的病患。她的右臉長了一個腦膜瘤，從鼻梁延伸到臉頰，看起來像是一個紫色的球，長年累月的潰爛留下了疤痕，良性瘤雖不會危害生命，但卻影響美觀。保羅曾經為許多長瘤的病患開過刀，事後也有許多病患寫信來表達感激。

　　他想過不下一千次了，還是不明白她為什麼會死。驗屍沒有結論，也找不出死因，似乎連科學都無法解釋。起初，他們以為她是出現了栓塞現象，卻又沒有證據；然後又假設她是對麻醉或手術後的藥物過敏，後來又一一否定了這些可能性。那麼，就是保羅的疏失了。可是手術進行得十分順利，經過驗屍官仔細的檢驗後，認為在手術過程中並沒有疏失。

　　手術錄影帶更加證實了這一點。腦膜瘤是常見的病症，醫院將手術過程錄下來準備當作日後教學之用。事情發生之後，醫院的醫療委員會連同三位別州來的醫生都看了錄影帶，還是毫無差錯。

　　檢驗報告裡提到病人的病史：吉兒．多里森過重，動脈有硬化的情形，早晚需要動冠狀動脈分流手術；她又有糖尿病，而且因為長期吸菸也有肺氣腫的初期症狀。但是這些都不會立即威脅生命，仍舊解釋不了她的死因。

　　吉兒．多里森似乎是莫名其妙地死了，彷彿上帝忽然決定要叫她回老家。

　　羅伯．多里森跟其他有著相同遭遇的人一樣，提出了醫療疏失致死的告訴。被告包括保羅、醫院還有麻醉師。保羅也像大部分醫生，有預先為治療失當保險。大家告訴他，一般說來，他在沒有律師陪同的情況下最好不要跟羅伯．多里森交談；就算有律師，也應該是在羅伯．多里森剛好在場，而保羅所說的話不會用來做證言的情況。

　　這個案子拖了一年都沒有進展，羅伯．多里森的律師收到了驗屍報告之後，請另一位醫生看了錄影帶，保險公司和醫院的律師分別開始訴訟程序，費用自然也節節上漲，保羅大概可以想像羅伯．多里森面對著什麼樣的困境。保險公司的律師雖然不會明說，他也知道他們必定希望羅伯．多里森最後會決定撤銷告訴。

　　這些情況，都跟保羅．佛蘭納有過的少數幾次官司一樣。只是這一次，兩個月前他收到了來自羅伯．多里森的一封信。

　　他不用帶著那封信，也記得上面寫了什麼。

　　親愛的佛蘭納醫生：

　　我希望能跟你親自談談，這對我非常重要。

　　請你來。

　　羅伯．多里森

　　在信的底端，他附上了地址。

　　保羅看完後把信拿給律師，律師們都告訴他不要理會，醫院裡的舊同事也都這麼建議。他們說，算了吧，等案子了結之後，如果他還想跟你談再說。

　　可是在羅伯．多里森潦草的簽名上方那簡單的懇求打動了他，所以他決定不理會他們的建議。

　　他心裡知道，自己早已疏忽掉太多事情了。

　　保羅披上夾克，走下樓梯，穿過前門來到車旁。他從前座拿到了裝著護照機票的皮夾，卻沒有返回屋裡，而是往小旅館的另外一邊走去。

　　面海的那一邊風很冷，保羅停下來拉上夾克拉鍊，夾緊腋下的皮夾，把雙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感覺到冷風咬嚙著他的臉頰。

　　他想起在巴爾的摩曾經看過暴風雨前夕天空的景色，天空被染成深深淺淺的灰。遠方一隻鵜鵠低低掠過海面，翅膀平伸著只是隨風滑翔。他不禁想像當風暴增強時牠要飛去哪？

　　保羅在海邊停住了腳步，海浪從兩個不同方向捲過來，在交會處激起了羽毛狀的浪花。空氣又濕又冷，回頭望去，可以看見小旅館廚房裡那一盞黃色的燈光，艾德琳的身影從窗戶旁一閃而過。

　　他想，明天應該要跟羅伯．多里森聯絡。氣象報告說風暴下午要來，大概整個週末都不會走，到那個時候就太晚了。他也不想等到星期一再打電話，因為飛機星期二下午從杜勒斯（Dulles）起飛，所以最遲要在早上九點離開羅丹島才趕得上，由於風暴的關係，他可能會損失一天，星期一之前可能會停電、淹水，也許羅伯．多里森可能會需要整理風暴過後的屋子？他不想冒險。

　　保羅從沒來過羅丹島，可確信是不需要花幾分鐘就可以找到羅伯．多里森的家。他發現這個小鎮只有幾條街，大概半小時之內就可以從鎮的這一頭走到另一頭。

　　站在沙灘上發呆了幾分鐘之後，他轉過身朝旅館走去，又看到窗戶裡艾德琳．威利斯的身影。

　　她的笑容，他想，他喜歡她的笑容。

　　艾德琳發現自己不斷從窗戶裡張望著保羅．佛蘭納走回旅館的身影。

　　她把雜貨從袋子裡拿出來，放進廚櫃裡歸位。那天下午稍早的時候，她已經照琴的建議買好東西，可是現在她有點懊惱，覺得應該等保羅來了，問他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吃的東西，再去採買。

　　她很好奇他為什麼會來，琴說他六個禮拜前打電話來時，琴告訴他旅館從新年開始就會關閉到四月，可是他竟然懇求琴多開一個禮拜，他願意付雙倍的房錢。

　　她確定他不是來度假的，不只是因為羅丹島冬天不是度假勝地，而是他看起來就不像是會度假的那一型。他剛到旅館辦理住房登記時，看起來絲毫不像一個準備來放鬆的人。

　　他也沒提到是來探望親友，所以大概是來出差吧？不過那也說不過去，因為羅丹島這個地方除了漁業和觀光業，沒有什麼其他的公司；除了那些提供本地人基本生活所需的商家外，冬天大部分的商店都是歇業的。

　　當腳步聲響起時她還在思索，直到聽見他在踏墊上抖去鞋上的沙。

　　不一會兒，後門就被吱嘎地推開，保羅走進了廚房。當他脫下外套時，她發現他的鼻尖紅紅的。

　　「我想暴風雨快來了。」他說。「現在的溫度比早上至少低了十度。」

　　艾德琳把一盒油煎麵包塊放進櫃子，回過頭答著：

　　「我知道，風都從窗戶裡灌進來了，我得去把暖氣調高，這間屋子可真耗電。很抱歉你沒有遇到好天氣。」

　　保羅搓著雙臂說，「天氣就是這樣也沒辦法。對了，那壺咖啡還在外頭嗎？我可以喝一杯暖暖身體。」

　　「那一壺現在大概已經冷了，我來煮壺新的好了，只要幾分鐘。」

　　「不麻煩嗎？」

　　「一點也不，我也想喝呢。」

　　「謝謝。我先上樓去放夾克，洗個臉馬上下來。」

　　他走出去之前對她笑了一笑。艾德琳這才吐了一口氣，發現原來自己剛剛一直都屏住了呼吸。她磨了一把新鮮的豆子，換了濾紙，開始煮咖啡。她把銀咖啡壺拿回來，把裡面剩餘的咖啡倒進水槽裡沖乾淨，做這些事時，聽到他在樓上房間裡走動的聲音。

　　她本來就知道他是這個週末唯一的房客，但並沒有想到是要單獨與他共處一室，而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或者即便是只有她一人就是一件奇怪的事。平常孩子們各自有活動，有時候她也會有一點自己的時間，可是總是不長，因為孩子們隨時都會回來。而且，孩子們是家人，跟現在又不一樣。她不禁覺得自己像是在過另一個人的生活，而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她並不熟悉遊戲規則。

　　她倒了一杯咖啡出來，其餘都倒進銀咖啡壺裡，正要把盛著咖啡壺的托盤端進客廳時，就聽到了他下樓的聲音。

　　「你來得正是時候，」她說，「咖啡剛剛煮好，要不要我把火爐生起來？」

　　保羅走進客廳時，她聞到一股古龍水的味道。他走過來接過咖啡。

　　「沒關係，不用了。我現在覺得很舒服，也許晚一點吧。」

　　她點點頭，往後退了一小步，又說，「如果你需要其他東西，我在廚房。」

　　「我以為妳也想喝？」

　　「我已經倒了一杯，在廚房的檯子上。」

　　他抬起頭說，「妳不一起喝嗎？」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期待，似乎真的希望她能陪他喝。

　　她遲疑了，琴很會跟陌生人聊天，可是她卻不檀長。同時，她又為他的邀請感到欣喜，雖然搞不清楚為什麼。

　　「我想可以吧。」她終於說，「我去拿我的杯子。」

　　當她回來時，保羅已經在火爐旁兩張搖椅中的一張坐下。整棟旅館裡，她最喜歡的就是這個客廳，牆壁上掛著一些一九二〇年代的黑白照片，記錄著沿岸居民的生活型態，還有一長排陳舊的書。從另一面牆上的兩個窗戶看出去，外面就是海。火爐附近堆著一小堆木柴，旁邊有一小罐火種，讓人覺得可以隨時和家人度過一個溫馨舒適的夜晚。

　　保羅把咖啡杯放在膝蓋上，前後地搖晃，眺望著海洋。風吹起了沙粒，霧聚攏了，窗外的景色像蒙了一層面紗。艾德琳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沉默地看著相同的景致，試著不要緊張。

　　保羅轉向她問道：「妳覺得明天暴風雨是不是會大到把我們吹走？」

　　艾德琳拂了拂頭髮說：「我想不至於，這座旅館在這六年了，可還沒被吹走。」

　　「可是妳有經歷過東北風嗎？很大的那種，就像這次聽說會來的那樣。」

　　「我沒有，可是琴有，所以一定沒有那麼恐怖。不過她是本地人，可能習慣了也說不一定。」

　　艾德琳回答時，保羅發現自己在端詳她，她比自己小個幾歲吧？齊肩的淡棕色頭髮有點捲，身材不瘦，但也不胖，並不是電視上或雜誌裡那種不切實際的身材，他覺得很有魅力；鼻子上有一個不明顯的突起，眼角有魚尾紋，皮膚的柔軟度是介於年輕和年老之間，還沒完全屈服於地心引力。

　　「妳說琴是妳的朋友？」

　　「我們在大學裡認識的，她是我室友，一直保持聯絡到現在。這間旅館本來是她祖父母的房子，被她父母改建成旅館。你打過電話之後，她打給我，因為她要出城去參加婚禮。」

　　「但妳不是本地人？」

　　「不是，我住在洛其蒙（Rocky Mount）。你去過嗎？」

　　「去過很多次。以前去格林維爾時常常經過。」

　　他的答案讓她再度想起住房表格單上他填的地址，她啜了口咖啡，也把杯子放在膝蓋上。

　　「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我可以請問你來這兒做什麼？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沒關係，我只是好奇。」

　　保羅在椅子裡動了動。「我是來找一個人聊聊。」

　　「開這麼遠的車來聊天？」

　　「這大概不是我可以決定的，他想當面談。」

　　他的聲音聽起來緊繃而疏離。有一陣子，他的思緒不知飛到哪兒去了。一片沉默中，艾德琳覺得聽到了門前旗子在風中飄動的聲音。

　　保羅把杯子放在兩人中間的桌子上。

　　「除了幫朋友看旅館，妳的正職是什麼？」他終於開了口，聲音裡的溫暖又回來了。

　　「我在公立圖書館上班。」

　　「真的嗎？」

　　「你聽起來好像很驚訝。」

　　「大概吧，我還以為妳會說別的工作。」

　　「譬如說什麼工作？」

　　「說真的，我也不曉得。反正不是圖書館就對了。妳看起來沒有老到要做圖書館員。在我住的城裡，圖書館員都是六十幾歲的。」

　　她笑了，「只是兼差的。我有三個孩子，所以當媽媽才是我的全職。」

　　「他們幾歲了？」

　　「十八、十七和十五。」

　　「孩子們讓妳很忙嗎？」

　　「一點也不，我才不忙呢，只是早上五點起來，一直要到晚上半夜才能上床，除此之外，我一點也不忙。」

　　他笑了，艾德琳覺得開始放鬆了。「你呢？你有孩子嗎？」

　　「只有一個兒子。」有幾秒鐘的時間，他垂下了雙眼，不過很快又恢復正常。「他在厄瓜多（Ecuador）當醫生。」

　　「他住在那兒嗎？」

　　「現在是。他自願到艾思莫洛德附近的診所當醫生。」

　　「你一定覺得很驕傲。」

　　「的確，」他停了停。「那其實是我太太對他的影響，應該說我的前妻，她的功勞比我大。」

　　艾德琳笑著說，「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即使離婚了，你還是能欣賞她的優點。很多人離婚之後就不會再提伴侶的好處，通常講的都是兩人不合的地方或是對方的缺點。」

　　保羅猜想，那可能是她親身的體驗吧。

　　「艾德琳，聊聊妳的孩子，他們有什麼興趣？」

　　艾德琳又喝了一口咖啡，心想，聽他叫她的名字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我的孩子？讓我想想，麥特剛當上橄欖球隊的四分衛，還有籃球隊的守衛。雅曼達喜歡戲劇，才被選上演『西城故事』裡的瑪莉雅。小丹……嗯，他現在也在打籃球，可是明年大概會開始玩摔角。去年暑假的運動營有個教練看過他的表現，之後就一直想拉攏他加入摔角隊。」

　　保羅揚了揚眉毛說，「真了不起。」

　　「我能說什麼？都是他們媽媽的功勞。」她調皮的說。

　　「我倒不覺得意外。」

　　她笑了。「當然，那只是好的時候。我可沒告訴你他們鬧脾氣、態度很壞的時候，還有他們的房間有多髒亂，如果你知道了，大概就會覺得我是個很糟的母親。」

　　保羅笑著說，「我可不這麼想，青春期的孩子都是這樣。」

　　「也就是說，你那當了醫生的善心兒子也曾這樣，所以我不應該失去希望嗎？」

　　「我想一定是的。」

　　「你好像不很確定？」

　　「我沒辦法確定。我在家的時間不夠多，曾經有一段時間，我花了太多時間在工作上。」

　　她發現對他來說承認這件事並不容易，她在想他為什麼會承認。在她有機會想下去之前，電話響了，兩個人都轉過頭去。

　　「對不起，」她從椅子裡站起來說，「我得去接一下。」

　　保羅看著她離去的身影，再次感覺她很迷人。過去幾年他開始往整形美容的方向發展，但實在並不在乎人的外貌，他在乎的是眼睛看不到的東西：仁慈、正直、幽默和感性。他確定艾德琳擁有這些特質，但他感覺她的這些優點已經長期被忽視，甚至她自己也忽略了。

　　他察覺到她剛坐下的時候很緊張，那種模樣卻格外可愛。在他的行業裡，大多數人都喜歡刻意讓別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確保自己發表了不起的意見，或者展示著自己的優點。有些人滔滔不絕地講，把溝通視為單向的，更無聊的是只會吹牛的人。那些缺點艾德琳都沒有。

　　他必須承認，跟不認識他的人講話是很舒服的。過去幾個月以來，只要不是一個人獨處時，就得應付人家問他「你還好吧？」的問題。不只一次，同事推薦心理醫師給他，還擠眉弄眼地暗示自己去治療過。他厭倦了必須不斷解釋自己很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完全確定自己的選擇。更厭倦別人那種憂心的表情。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艾德琳能了解這一切。他無法解釋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也無法解釋這為什麼很重要，但是他很確定艾德琳能了解。

第七章

　　幾分鐘後，保羅把喝完的杯子放在托盤上，端進廚房。

　　艾德琳還在講電話，她背對著他，兩腳交叉，靠著廚房的檯子，手指玩弄著一綹頭髮。從她的語氣，他知道她快講完了，他把盤子放上流理台。

　　「有，我有看到妳的字條……對，他已經來了。」

　　她聽了好一陣子，當她再度開口時，保羅聽到她的語調變低落了。「新聞整天都在報……聽說會很大……噢，……在地下室嗎？好，我想可以吧……我是說，能有多難嘛，對不對？不客氣……在婚禮上好好玩……再見。」

　　她轉過身來時，保羅正把杯子放進水槽。

　　「你不用把杯子拿進來的。」她說。

　　「我知道，可是反正我都要過來。我想看看我們晚餐吃什麼。」

　　「你餓了嗎？」

　　保羅把水龍頭打開，「有一點，可是如果妳想晚點吃也沒關係。」

　　「不用，我也餓了。」她發現保羅正打算洗杯子，便說，「讓我來，你是客人呢。」

　　保羅看艾德琳走到水槽邊，就站到一旁。她邊說話邊把杯子和咖啡壺都洗好了。

　　「今晚有雞肉、牛排或義大利通心粉配奶油醬，客人選哪一種我就做哪一種。只不過，今晚沒吃的明天大概還是會吃，我可沒辦法保證這個週末會有店家開門喔。」

　　「都可以，妳選。」

　　「那就雞肉囉？雞已經解凍了。」

　　「沒問題。」

　　「配菜是馬鈴薯配青豆。」

　　「太棒了。」

　　她用紙巾擦乾了手，拿起掛在烤箱門把上的圍裙穿在毛衣外頭，接著說：「你想吃沙拉嗎？」

　　「如果妳要吃就給我也來一份，不然也沒關係。」

　　她笑了，「天哪，你說你最近都不挑剔，你還真不挑啊。」

　　「我的座右銘是：只要不用我煮，我什麼都吃。」

　　「你不喜歡煮飯嗎？」

　　「大概因為從來不需要吧。瑪莎──我的前妻──常會變換菜色。她離開之後我幾乎都是在外面吃。」

　　「你可不要用餐廳的標準來衡量我喔。我會煮，可是不是大廚的標準，一般說來，我的兩個兒子對份量比較挑剔，不是很在乎手藝。」

　　「我想一定會好吃的，有我能幫忙的嗎？」

　　她看著他，對他提出要幫忙感到驚訝。「如果你想幫忙當然歡迎，但如果你想上樓去休息或看點書，等晚餐煮好我再叫你。」

　　他搖搖頭說，「我沒有帶任何書來，而且如果我現在去休息，晚上就不用睡了。」

　　她遲疑著，考慮要不要答應他，一邊走到廚房另一側的門旁邊。「嗯……謝謝。那請幫忙削馬鈴薯皮好了。馬鈴薯在那邊的壁櫥第二層裡頭，就在米旁邊。」

　　保羅走向壁櫥。當她打開冰箱準備把雞肉拿出來時，仍然用眼角餘光看著他，心裡想著，他在廚房裡幫忙使人期待卻又緊張。這當中意味著一種親密感，擾亂了她的心。

　　「有喝的嗎？」保羅從背後問她，「我是說，冰箱裡？」

　　艾德琳把底層的東西挪開，看到一罐醃黃瓜後面藏著三瓶酒。「你喜歡喝酒嗎？」

　　「什麼酒？」

　　她把雞放在檯上，然後拿出一瓶酒來。

　　「pinot grigio，可以嗎？」

　　「沒喝過，我通常喝chardonnay。妳呢？」

　　「我也沒喝過。」

　　他繞過廚房取馬鈴薯，把馬鈴薯放到檯上後，拿起酒瓶讀著標籤，然後抬起頭說：

　　「看起來似乎不錯，這上面說有蘋果和橘子的香味，能難喝到哪去？妳知道哪裡有開瓶器嗎？」

　　「我好像在某個抽屜裡看到過，讓我找找。」

　　艾德琳把放刀叉下面那個抽屜打開，又打開了旁邊那一個都沒找到。當她終於找到，在遞給保羅時她的手指輕輕拂過他的手指。他動作俐落地把瓶塞拔出來放在一旁。廚櫃下方吊著玻璃杯，保羅拿了一個酒杯下來，問道：

　　「妳要不要也來一杯？」

　　「好啊，為什麼不呢？」她說，剛剛的接觸仍教她心神盪漾。

　　保羅倒了兩杯酒，拿了一杯過來，放在鼻尖聞了聞才喝。艾德琳也喝了，隨著喉間酒的餘韻，她仍想為剛剛發生的事找到合理的解釋。

　　「妳覺得呢？」他問。

　　「很棒。」

　　「我也覺得。」他輕輕晃動著杯裡的酒，「比我預期的要好，我得好好記住。」

　　艾德琳突然有種想逃避的衝動，向後退了一小步說，「我得開始料理雞肉了。」

　　「我猜那表示我該上工了。」

　　艾德琳在烤箱下面找到了烤盤；保羅把酒瓶放在檯子上，往水槽走去。他把水龍頭打開之後，抹了點肥皂搓洗著雙手。她注意到他洗了兩隻手的正面和背面，而且分別把一隻隻手指頭都洗乾淨。她把烤箱打開，溫度設好，聽到瓦斯點燃的聲音。

　　「有削皮器嗎？」他問。

　　「我之前找過卻沒找到，我想你只好用刀了，行嗎？」

　　他笑著說，「應該沒問題吧，我是個醫生。」

　　當他一說出口，艾德琳就恍然大悟：他臉上的皺紋，他銳利的眼神，他洗手的方式，她奇怪自己竟然沒想到。保羅站到她旁邊拿起馬鈴薯開始洗。

　　「你在瑞勒執業嗎？」她問。

　　「曾經是，我上個月把診所給賣了。」

　　「你退休了？」

　　「某一方面來說是。其實我是要去找我兒子。」

　　「去厄瓜多？」

　　「如果他先問過我，我可能會建議他去法國南部，不過他大概也不會聽我的。」

　　她笑著說：「孩子什麼時候聽過我們的建議了？」

　　「的確是，不過我也沒聽我爸的。我想這大概就是成長的必經之路吧。」

　　有一陣子，他們倆都沒說話。艾德琳把各種香料加進雞肉，保羅開始削皮，他的動作很有效率。

　　「我想琴很擔心這裡的大風暴。」他開口了。

　　她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妳講電話時突然變得安靜，我猜她在告訴妳該如何做好防禦措施。」

　　「你的觀察力很敏銳。」

　　「是不是很困難？我是說，如果需要的話我很願意幫忙。」

　　「小心點──我可能會真的教你幫忙哦。以前都是我前夫負責釘東西，我可不行。而且說老實話，我也不覺得他有多會。」

　　「我倒是認為大家把它想得太難了。」他把第一個削好的馬鈴薯放到砧板上，拿起第二個。「如果妳不介意我問的話，你們離婚多久了？」

　　艾德琳不確定自己想談這個話題，可是意外地，她還是回答了：

　　「三年。可是離婚的前一年他就搬走了。」

　　「孩子們跟妳住嗎？」

　　「大部分是，不過現在因為學校放假，他們去了爸爸那裡。你們呢？」

　　「才幾個月，去年十月辦好手續的，可是她也是在之前一年就搬走了。」

　　「是她決定的嗎？」

　　保羅點頭。「對，可是其實是我的錯。我幾乎都不在家，她再也受不了了。如果我是她，大概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吧。」

　　他的答案讓艾德琳覺得好笑，同時又覺得身邊的這個男人，跟他口中描述的那個人一點都不像。「你是哪一科的醫生？」

　　聽了他的回答，她抬起頭來。保羅彷彿知道她有問題要問，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選這一科是因為可以明顯看出成效，而且幫助別人讓我很滿足。起先我做的大多是意外後的重建手術，或者矯正天生的缺陷。可是後一年就不樣了，大部分病人是來整形的，在過去六個月裡我做的鼻子整形手術多到超乎想像。」

　　「你覺得我該整哪裡？」艾德琳開玩笑地問。

　　他搖搖頭。「一點也不需要。」

　　「我是說真的。」

　　「我也是說真的，我不會幫妳整任何地方。」

　　「真的嗎？」

　　他舉起兩根手指說：「我以童子軍的榮譽保證。」

　　「你當過童子軍嗎？」

　　「沒有。」

　　她笑了，覺得自己的臉又紅了起來。「嗯，謝謝。」

　　「不客氣。」

　　艾德琳把調味好的雞放進烤箱，設定了時間，又洗了洗手。保羅沖了一下削好的馬鈴薯，擺在水槽附近。

　　「現在我該做什麼？」

　　「冰箱裡有沙拉要用的番茄跟黃瓜。」

　　保羅繞過她身旁，把冰箱打開，找到了番茄和黃瓜。艾德琳在兩人小小的空隙之間，聞到他古龍水的味道。

　　「在洛其蒙長大是什麼感覺？」他問。

　　艾德琳一開始不是很確定該講什麼，她想了幾分鐘，選了個稀鬆平常的話題：她聊起父母的事。說爸爸在十二歲時買馬給她，她跟爸爸一起照顳馬兒時學會有責任感。然後又暢談大學時代，她如何在大四那年的兄弟會派對上遇見傑克，約會了兩年。在他們步上紅毯時，她真的以為婚姻的誓約是要一輩子遵守的。她輕輕地搖了搖頭，把話題轉移到孩子們的事，避免提到離婚。

　　她說話的時候，保羅把她之前買的油煎小麵包塊拌進生菜裡，適時地提出問題，讓她知道他很感興趣。她講到爸爸和孩子們時臉上的歡愉，不禁令他微笑。

　　入夜了，黑暗籠罩了廚房。艾德琳開始擺餐具，保羅把兩個人的酒杯都添了酒。食物煮好後，他們便在餐桌旁邊坐了下來。

　　晚餐時，保羅的話變多了。他聊起農場上的童年，醫學院怎麼難唸，還有跑越野賽跑的事以及之前的旅程。當他開始談到他爸爸時，艾德琳很想把爸爸目前的狀況跟他說，但最後還是忍住了。傑克和瑪莎的名字幾乎只是被匆匆帶過，連馬克也是。大部分時間，他們的對話都只停留在一些表面的事情，當時，兩個人都還沒準備好要談得更深入。

　　吃完晚餐後，外面的風變弱了，雲也結成一團團的，正是暴風雨前夕的寧靜。保羅把盤子端到水槽，艾德琳把沒吃完的食物放進冰箱。酒瓶空了，潮水正在漲，遠方的天際劃過第一道閃電，屋外的黑夜裡出現一道閃光，彷彿有人在拍照，想為今晚留下永恆的紀念。

第八章

　　保羅幫她收拾好晚餐的餐具，朝著後門點頭示意：

　　「妳想不想去沙灘上走走？」他問，「天氣似乎不錯。」

　　「不是變冷了嗎？」

　　「的確是的，不過我有種感覺，接下來好幾天不會有這機會了。」

　　艾德琳望向窗外，廚房還沒清理好，不過那也沒什麼好急的，不是嗎？

　　「好啊。」她同意了。「等我去穿件外套。」

　　艾德琳的房間就在廚房隔壁，是琴在好幾年前加蓋的房間，也是整個旅館裡最大的一間，有浴室和大按摩浴缸。琴常常泡澡，每次艾德琳心情不好打電話給她時，她的建議永遠都是：去泡個澡讓自己舒服些。她會說：「妳需要的是泡一個能讓妳放鬆的熱水澡。」琴沒想到對艾德琳來說，三個孩子永遠輪流霸佔著浴室，而她也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放鬆。

　　艾德琳從衣櫥裡拿出夾克，又抓了圍巾圍在脖子上。她瞄了一眼時鐘，驚覺到時間竟然過得這麼快，當她回到廚房時，保羅已經穿好外套在等她了。

　　「妳好了嗎？」他問。

　　她把夾克的領子翻起來，跟他說，「走吧。可是我必須先告訴你，我對冷天氣可沒什麼太大興趣，我血液裡的南方因子不多。」

　　「我保證不會太久。」

　　他們走出去的時候，他微笑著，艾德琳打開照亮台階的電燈。兩人相伴走過低低的沙丘，朝著微濕的沙地走去。

　　那天晚上有一種奇異瑰麗的美：空氣冷冽清新，霧裡摻雜海鹽的腥味，天際的閃電以一種規律的節奏閃爍，在雲間忽明忽滅。她望向遠方，發現保羅也在看著同一個方向，她覺得他的眼睛似乎想把所有的景物盡收眼底。

　　「妳有沒有看過那樣的閃電？」他問。

　　「冬天沒有，夏天偶爾會看到。」

　　「那是因為鋒面聚合的緣故，吃晚餐的時候我就注意到這個現象，表示這次的風暴會比氣象預報的還要大。」

　　「希望不要被你說中。」

　　「也許吧。」

　　「可是你認為你是對的。」

　　他聳聳肩，「這樣說吧，早知道天氣會像現在這樣，我就會更改行程。」

　　「為什麼？」

　　「我對大風暴已經失去興趣了。妳還記得一九五四年的『黑賽暴風』嗎？」

　　「記得，可是那個時候我還小，家裡停電時根本不懂害怕，反而還覺得很興奮。而且洛其蒙受到的影響不算太大，至少我們家那一帶還好。」

　　「妳很幸運。那時候我二十一歲，在杜克唸書，當時我們聽說有暴風要來，越野田徑隊的幾個人覺得，要是去萊茲維爾海灘（Wrightsville Beach）開一個暴風派對，一定會增進隊員的向心力。我雖然不想去，可是我是隊長，他們讓我覺得不去對不起大家。」

　　「黑賽暴風不就是從萊茲維爾海灘登陸的嗎？」

　　「倒不是，不過也不遠了。等我們到的時候，島上大部分的人都已經被疏散。當時的我們只是一群年輕的笨蛋，所以還是去了。一開始還滿好玩，大家一個接一個朝風裡走，看誰最能保持平衡，還覺得其他人幹嘛大驚小怪？可是幾個小時以後，風雨越來越大，根本玩不下去，所以我們決定要回德翰（Durham），那個時候已經沒辦法離開小島。因為風速每小時超過五十英里時橋就關閉了，我們就被困在那兒。同時，風雨變得越來越大，到凌晨兩點左右，島上已經像座戰場。樹倒了，屋頂被掀開，觸目所及都是大到能夠把我們砸死的物體在空中盤旋，而且聲音大到無法想像。雨不斷地敲打著車子，大浪捲來，當天是滿月又是漲潮，我這輩子所見過最大的巨浪一個接一個滾過來。當我們以為已經糟到極點時，電線竟開始霹靂啪拉地斷掉，變壓器一個個爆炸，其中一條電線正好落在我們的車子旁邊，一整晚都在風裡飛舞，近的看得到火花，好幾次都差一點點打中車子。那天晚上除了禱告以外，沒有人講半個字，那是我有生以來做過最愚蠢的一件事。」

　　他講故事的時候，艾德琳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你真該慶幸自己還活著。」

　　「我知道。」

　　海邊狂暴的浪激起了泡沫，像孩子泡澡時浴紅裡的肥皂泡泡。

　　「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講過這件事，」保羅說，「我是說，任何人。」

　　「為什麼沒有？」

　　「因為……那不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以前從來沒做過那麼瘋狂的事，之後也再沒做過。就好像這件事是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如果你了解我就會知道，我是那種擔心功課做不完，星期五晚上從來不出去玩的人。」

　　她笑著說：「這我就不知道了。」

　　「是真的，我真的沒告訴過任何人。」

　　當他們走在結實的沙地上，艾德琳望向沙丘後的房子，沒有燈光。在黑暗中，羅丹島儼然成了被人遺棄的鬼城。

　　「我想告訴你一些話，希望你不要介意。」她問道，「我是說，我不希望你誤會我的用意。」

　　「不會的。」

　　艾德琳花了幾步路的時間，琢磨著該用什麼字眼。

　　「當你談到你自己的時候，我覺得你講的好像是另外一個人。你說你是個工作狂，可是工作狂不會把診所賣了跑到厄瓜多去。你說你不會做瘋狂的事，可是你剛剛就說了你做過的瘋狂事。我只是有點搞迷糊了。」

　　保羅遲疑了。他原本沒有必要向她或向任何人解釋，可是在那一月天的冷夜，明滅不定的天空下，他突然有個衝動，希望她完全地了解他，了解他所有的矛盾。

　　「妳說對了，」他開始解釋，「因為我講的是兩個人：以前的保羅．佛蘭納從小就立志想當醫生，長大後成為永遠都在工作的醫生，也是替妻小在瑞勒買下豪宅的丈夫和父親。現在的我已經不是同一個人，我想找到真正的保羅．佛蘭納。坦白說我開始懷疑能不能找到答案。」

　　「我覺得每個人偶爾都會出現這種疑惑，但大多數的人不會因此而搬到厄瓜多去。」

　　「妳覺得那是我去的原因嗎？」

　　艾德琳沉默地走了幾步路後才看著他說，「不是，我猜你是為你兒子而去的。」

　　艾德琳看到他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並不難猜，」她說，「你幾乎整晚都沒提到他。如果你覺得到那兒去對你們的關係會有幫助的話，我會為你感到高興。」

　　他笑了。「妳是第一個這麼想的，連馬克聽到我要去都不是太興奮。」

　　「他會明白的。」

　　「妳這麼覺得嗎？」

　　「我希望。每當無法與孩子們溝通時，我都這麼告訴自己。」

　　保羅笑了笑說，「想回去了嗎？」

　　「我一直在等你問呢，耳朵都快凍僵了。」

　　他們循原路回去，跟隨著來時的腳印。雖然看不見月亮，但雲朵鑲著一圈銀邊，遠處響起了第一陣隆隆的雷聲。

　　「妳前夫是個怎樣的人？」

　　「傑克？」起先她猶豫著，考慮是否應該換個話題，繼而一想，他又能告訴誰呢？也就無所謂了。「跟你的情況不同，傑克認為他已經找到了自我，只是不幸的是，那是他還是我丈夫的時候跟另一個女人一起找到的。」

　　「我很遺憾。」

　　「我也是，不過應該說我曾經是。現在那只不過是我眾多遺憾中的一件，我儘量不去想。」

　　保羅想起了那些眼淚。「有用嗎？」

　　「沒什麼用，不過我還在努力，何況又有什麼選擇？」

　　「妳可以去厄瓜多啊。」

　　她轉了轉眼珠說，「對啊，可真是個好主意！我可以回去跟孩子們說，對不起啊各位，你們現在要靠自己了，媽要去流浪囉！」她搖搖頭，「現在我被綁住了。至少得等到他們進了大學，他們現在最需要一個安定的環境。」

　　「聽起來妳是個好媽媽。」

　　「我盡我所能，我的小孩可未必都這麼覺得。」

　　「這樣想吧，等到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會遭到報應了。」

　　「我早就想過了，到時我會說：乖孫們，晚餐前想不想來點洋芋片啊？不用，你當然不用整理房間囉，熬夜當然沒問題……。」

　　保羅又笑了，他真喜歡跟她聊天。在風雨欲來的銀色月光下，她看起來很美，他不明白她的前夫怎麼會離開她。

　　他們故意地放慢腳步，沉浸在思緒中，融入周圍的聲響與景物，兩人都覺得此刻無需言語。

　　艾德琳覺得很輕鬆，大多數的人都覺得沉默時得說些什麼，即使是無關緊要的話。這是從前她陪傑克參加過無數宴會，所得到的結論。在那種場合，偷溜到陽台的一角，是她唯一清靜的時刻。有時候那裡已經有人，可是彼此會心照不宣地點點頭，彷彿約定好不問問題，不閒聊。

　　此刻，在海灘上她又有同樣的感覺。夜晚如此清新，微風揚起她的頭髮，把臉龐吹得緊繃而發亮。她的身影照映在沙地上，隨著步伐的移動逐漸消失。大海的顏色像煤一樣黝黑。她知道保羅也看到了這一切，也同樣覺得說話會破壞這美好的氣氛。

　　他們以無言的默契走著，艾德琳越走越想跟保羅相處久一點。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在一個名叫羅丹島的靠海小鎮，兩個孤寂的異鄉客，並肩走在一段遺世孤立的沙灘上。

　　回到旅館後，他們走進廚房脫掉夾克，艾德琳把外套和圍巾掛在門旁的掛勾上，保羅把他的夾克掛在旁邊。

　　艾德琳搓著手掌呵氣，看到保羅望向時鐘，又在廚房裡繞了繞，他似乎在想該不該道晚安了。

　　「你想不想喝點熱的？我可以煮一壺低咖啡因咖啡。」

　　「這裡有茶嗎？」他問。

　　「我之前好像看到過，我找找看。」

　　她穿過廚房，打開水槽旁邊的廚櫃，移開各種罐頭四處尋找著，很慶幸又有多一點時，可以相處。櫃子第二層有一盒伯爵紅茶，她轉頭以眼神詢問保羅，保羅笑著點點頭。艾德琳越過他拿了茶壺加了水，發現兩人站得非常近。水開時發出哨音，她倒了兩杯，兩人又一起走向客廳。

　　他們再次坐進了自己的搖椅。屋子裡的氣氛因為太陽下山了而有所不同，在黑暗中似乎更加沉靜、親密。

　　他們邊喝著茶，又聊了一個小時，就像普通朋友在閒話家常。在夜色的包圍中，艾德琳情不自禁地、盡情地向保羅傾吐爸爸的事和對未來的擔憂與害怕。

　　保羅聽過類似的故事；做為一個醫生，常聽到這樣的故事。對他而言始終只是故事，並沒有實質上的意義。他的父母已經不在了，瑪莎的父母還身體健康地住在佛羅里達；但他從艾德琳的表情知道，他應該慶幸自己沒有這樣的困難。

　　「有我能幫忙的地方嗎？」他建議。「我認識很多專科醫生能替他檢查，也許可以幫上忙。」

　　「謝謝你的好意，但不用了，能做的我都做了。最後一次中風對他的身體影響很大，即使有幫助，他還是需要二十四小時的看護。」

　　「妳有什麼打算？」

　　「我不知道。看看傑克會不會改變心意，願意幫我支付爸爸的醫療費用吧？他可能會願意，因為他跟我爸爸曾經很親。可是如果他不願意，我大概會找個全職的工作來付療養院的錢。」

　　「州政府幫不上忙嗎？」

　　他一問出口，馬上就想到了答案。

　　「就算他符合政府補助的條件，好的療養院需要排很久，而且大多都離我有好幾小時車程，這樣我就不能常常去看他；而不好的療養院，我又怎麼能讓他去？」

　　她停頓了一下，思緒遊走在過去和現在之間：「他退休的時候，」她終於說，「工廠裡的人幫他辦了一個小型的歡送會，我還記得自己以為他會很想念以前每天上班的日子，因為他從十五歲開始就在那兒工作。這當中他總共只請過兩天病假。有一次我還算過，把他所有的工作時數加起來，相當於他生命中整整十五年。可是當我問他的時候，他說他一點也不會懷念，他說他早就計畫好了。」

　　艾德琳的表情變溫柔了，「他的意思是，他計畫要做他真正想做的事，而不是他必須得去做的事。譬如說，花時間陪我、陪孫子、看書、找朋友。在辛苦工作了一輩子之後，他應該享受一些輕鬆的日子，可是……。」她移開了視線，不去看保羅的眼睛。「如果你認識他一定會喜歡他的，就算是現在。」

　　「我知道我會喜歡他，可是他會喜歡我嗎？」

　　艾德琳笑了，「我爸爸喜歡每一個人。在他中風之前，他最享受的事就是聽別人說話，了解他們。他是全世界最有耐心的人，所以每個人都會跟他說真心話，就連陌生人也是，會把不願意跟任何人講的事說給他聽，因為知道他值得信任。」她猶豫了一會兒說，「可是你知道什麼最令我難忘？」

　　保羅輕輕地揚了揚眉毛。

　　「是從小他就常對我說的一句話。不管我多乖還是多不聽話、開心還是難過，爸爸總是會抱抱我，跟我說：妳真令我驕傲。」

　　她安靜了一會兒，「我不知道這句話有什麼神奇的魔力，可是它總是令我感動，我聽過不下百萬次了，可是每一次他說這句話，我就會覺得無論發生什麼事爸爸都會愛我。好笑的是，我長大以後還會拿這個來開他玩笑，可是每次當我探訪完要離開療養院時，他還是會再講一遍，而我依然還是感動得不得了。」

　　保羅笑了，「他聽起來很偉大。」

　　「他的確是。」她說，一邊從椅子裡坐直起來。「我一定會想出辦法來讓他不用搬離那家療養院，那是全世界最適合他的地方。離我家近，照料又好。最重要的是那裡的醫護人員待他像個人，而不是病人。他值得住在那樣一個好的地方，那是我最低限度應該做的。」

　　「有妳這麼照顧的女兒，他很幸運。」

　　「我也很幸運。」她凝視著牆壁，目光似乎失去了焦點。她搖了搖頭，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講了這麼多話。「聽我喋喋不休了這麼久，真是抱歉。」

　　「不需要抱歉，我很高興妳告訴我這些。」

　　她往前傾，臉上帶著笑容說，「婚姻裡的什麼最讓你懷念？」

　　「我想妳在轉移話題。」

　　「我想到了你該分享的時間了。」

　　保羅望向天花板，嘲弄地嘆了口氣，「好吧，我最懷念什麼？」他合起了手掌。「我想，是知道下班回家時有人在等我。我回家通常都很晚，有時候瑪莎早就睡了，可是知道她在家裡，是一種很自然、很讓人安心的感覺，好像事情就該是那樣。那妳呢？」

　　艾德琳把茶杯放在他倆之間的桌子上。

　　「那些平凡的事吧。有人可以講話，有人可以一起吃飯，早上兩人都沒刷牙前就能給彼此一個吻。可是說實在的，與其說我懷念些什麼，更擔心的是孩子們所失去的。我希望傑克還在，其實是為了孩子們。小孩子比較需要媽媽，可是青少年需要有爸爸，尤其是女兒。我不希望我女兒認為男人都是拋家棄子的混蛋，可是如果她爸爸是這樣我又要如何教她？」

　　「我不知道。」

　　艾德琳搖了搖頭，「男人會想這些問題嗎？」

　　「好的男人會，就像其他問題一樣。」

　　「你們結婚多久了？」

　　「三十年。你們呢？」

　　「十八年。」

　　「告訴我，我不會說出去，你想我們早就應該領悟了，對不對？」

　　「領悟到什麼？從此幸福快樂生活的秘訣嗎？我不認為有任何人知道。」

　　「我想你是對的。」

　　他們聽到走廊傳來老時鐘的鳴叫聲，當鐘聲停止時，保羅揉了揉後頸，想要舒緩長途開車的酸痛。他說，「我大概該上床了，明天還要早起。」

　　「我知道，」她同意，「我也正這麼想。」

　　可是他們卻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又一起在沉默中坐了一會兒，如同在沙灘上共享的沉默。偶爾他望向她，又在她發現之前移開視線。

　　艾德琳舒了一口氣，從搖椅裡站起來，指著他的杯子說，「我順便拿去廚房就好了。」

　　他投以一個微笑，遞過杯子，「今晚我很愉快。」

　　「我也是。」

　　艾德琳看著保羅走向樓梯，才轉身準備去收拾、鎖門。

　　回到房間，她脫下衣服，打開行李箱拿出睡衣，邊穿邊看到了鏡中的自己，她看起來還可以，但坦白說，也就像她的年紀該有的外型。她想，保羅之前說她不需要整形，只是在說客氣話。

　　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讓她覺得有魅力了。

　　她穿上睡衣爬上床。琴放了一疊雜誌在床頭櫃，關燈前她隨手翻了翻。在黑暗中，她一直想著今晚的事，每一句話都在腦海中重複了一遍又一遍。每次當他覺得她講了什麼有趣的話，嘴角就會上揚，浮現一抹笑容。整整一個小時，她翻來覆去無法入眠，心煩意亂。全然不知道在樓上的那個房間裡，保羅也是一樣。

第九章

　　儘管百葉窗和窗簾都擋住了陽光，星期五清晨保羅就醒來了，花了十分鐘伸懶腰，試著舒緩身體的酸痛。他把百葉窗往兩邊拉開，欣賞著早晨的美景。濃霧籠罩著海面，映著鐵灰色的天空；積雲與海岸線平行著，在天上飛快滾動著。他想，入夜之前風暴就會來，應該在下午三四點左右。

　　他坐在床沿套上運動裝，又加了一件防風外套，還從抽屜裡多拿了一雙襪子套在手上。走下樓梯時不禁四處張望，發現艾德琳還沒起來，沒有見到她，他不禁昇起一股失落感；突然又驚訝於為什麼自己會失望。他打開鎖著的門，一分鐘後開始暖身，調整著步伐，以穩定的速度前進。

　　艾德琳在臥房聽到他下樓時樓梯的嘎嘎聲。她從床上坐了起來，掀開被子，穿上拖鞋。心想應該在保羅起床前先準備好咖啡的，雖然不確定他跑步前喝不喝，但至少應該準備好。

　　保羅的肌肉和關節柔軟起來，腳步漸漸加快。雖然不能跟二、三十歲時相比，但步伐仍舊平穩，也還覺得舒暢。

　　跑步對他而言不只是個運動，他早已鍛鍊到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跑，跑個五英里比看報紙多花不了什麼力氣。他把跑步視為一種治療，也是獨處的機會。

　　那天早晨非常適合跑步，雖然前一天晚上下過雨，車子擋風玻璃上還有雨水的痕跡，但那必定是一場驟雨，因為路面大部分是乾的。清晨的霧像鬼魅似地不肯散去，在每間屋子盤旋。他很想去沙灘上跑，因為這種機會不多。但後來還是決定要利用這次跑步找到羅伯．多里森的家。他跑過公路，穿過市區，在第一個轉角轉了彎，注視著眼前的景象。

　　羅丹島跟他想像中的濱海老漁村一樣。村子的現代化很緩慢，每一家的屋子都還是木造的，有些人家整理得比較好，有整齊的小院子，和一片到了春天會開花的泥土地，但海邊風沙的侵蝕仍隨處可見，就連新房子都難以倖免。籬笆和信箱油漆剝落、有濕氣腐蝕出來的小洞，錫屋頂有一條條長長寬寬的鏽蝕。前院四處散落著漁村日常生活所需的東西：小艇和壞了的引擎、用來裝飾屋子的漁網、阻隔陌生人的繩索和金屬鍊。

　　有些房子看起來就像是臨時搭建的：牆壁顫巍巍地平衡著，彷彿一陣強風就能瓦解；有些院子前面的玄關搖搖欲墜，由磚頭，水泥磚、像短筷子一樣的小木頭等雜物支撐著，還沒有完全散開。

　　即使是在清晨，在那些看起來像荒廢的屋子裡也還是有人跡。他跑步經過時，看到煙囪裡有煙飄出來，男男女女為窗戶釘著夾板，傳出榔頭此起彼落的聲響。

　　他在下一個街口轉彎，確認了街名又繼續跑。幾分鐘後來到了羅伯．多里森住的那條街，他知道他住在三十四號。

　　他跑過十八號、二十號，再往前跑。一些鄰居停下了手邊的工作，看著他跑過去，露出了提防的神色。他很快跑到了羅伯．多里森的家，靜靜地觀察。

　　那間屋子就像這整條街上所有的屋子一樣：沒有光鮮亮麗的外表，但也不破舊，而是人造物想和大自然對抗的結果。那間平房至少有半世紀了，錫屋頂上沒有導水槽，無數場風暴帶來的雨水在白漆加上一條一條的灰紋，陽台上有兩張搖椅相對著，窗緣纏繞著一排孤零零的聖誕燈。

　　房子後方還有一間小屋，前門敞開，裡面有兩張工作檯，上面堆著漁網、釣竿、櫃子和工具。兩副大的錨吊在牆上，釘子上還掛著一件黃色的防水衣。後方的陰影處，隱約現出一個提著桶子的男人身影。

　　保羅吃了一驚，趕緊趁對方沒看到他之前轉身。現在去拜訪時間過早，他也不願意，穿著運動服去見他。他抬起下巴迎向風中，在下一個街角轉彎，重新回復速度。

　　男人的身影在腦中揮之不去，使保羅的動作變得遲緩，每一步都更為沉重。儘管天氣很冷，跑完時臉上還是因汗水而泛出光亮。

　　最後五十碼他用走的，以緩舒腿部肌肉。從路上他看到旅館裡廚房的燈已經亮了。

　　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笑了。

　　※※※

　　保羅去跑步時，艾德琳的孩子們打電話來，她輪流跟每一個孩子講話，很高興他們在爸爸那兒玩得愉快。不久後，當整點一到，她打電話去療養院。

　　雖然爸爸無法接電話，不過她跟護士蓋兒約好替他接電話，她在第二聲就接了。「真巧啊，我才正在跟妳爸爸說妳隨時都會打電話來呢！」

　　「他今天還好吧？」

　　「他有一點累，可是除此之外都很好。妳等一下，我把電話放到他耳朵旁邊。」過了一會兒，她聽到爸爸沉重的呼吸聲，不禁閉上了眼睛。「哈囉，老爹，」她開始說，她告訴他在旅館跟海邊發生的事情、風暴帶來的雲和閃電，雖然她沒提到保羅，但好幾次幾乎要脫口而出，爸爸不知道有沒有聽出自己聲音裡的激動。

　　保羅踏上門前階梯，走進屋裡，培根的香味似乎在歡迎他回家。一會兒後，艾德琳推開門走了進來。

　　她穿著牛仔褲和一件淺藍色的毛衣，襯托著她眼睛的顏色。在晨光中看來就像是土耳其玉，讓他想起春天如水晶般的天空顏色。

　　「你起得很早。」她說著邊把一綹頭髮別在耳後。

　　在保羅看來，這個動作出奇的性感，他擦了擦眉頭的汗，說道，「我想在一天開始之前跑完步。」

　　「跑得還好嗎？」

　　「還可以，至少跑完了。」他換另一隻腳站，還說，「對了，味道真香。」

　　「你不在的時候我做了早餐，」她指了指，「你想現在吃，還是等一會兒？」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先洗個澡。」

　　「沒關係，我正要做些玉米穀片，大概需要二十分鐘，你想吃什麼蛋？」

　　「炒蛋行嗎？」

　　「我想我會炒蛋。」因為喜歡他注視她時眼裡的坦誠，她故意等久一點才說：「我得趁培根煎焦之前盛起來，待會兒見？」

　　「當然。」

　　保羅看著她離開才走上樓梯回房。他甩了甩頭，心想她看起來真漂亮。他把衣服脫了，把上衣浸在洗臉盆洗淨，晾在浴簾的橫槓上，打開水龍頭。就像艾德琳提醒過的，等了好一會兒熱水才來。

　　他沖了澡，刮了鬍子，換上卡其褲和一件有領子的上衣，穿上平底便鞋，便下樓去。廚房裡，艾德琳擺好了餐具，正在端最後兩盤食物上桌，一盤是吐司，一盤是切好的水果。保羅經過她身邊時，聞到她早上洗頭時洗髮精的茉莉花香味。

　　她說，「我希望你不介意我又跟你一起吃。」

　　保羅替她把椅子拉出來，說道，「一點也不，其實我很希望妳跟我一起吃，請坐。」

　　他請她入座。

　　艾德琳讓他為她把椅子推進去，看著他也坐了下來說：「我本來想買一份報紙的，可是到雜貨店時架子早就空了。」

　　「我並不驚訝。今天早上外面有很多人，我想大家都在猜今天天氣會有多糟。」

　　「看起來沒有比昨天糟。」

　　「那是因為妳不是本地人。」

　　「你也不是本地人啊。」

　　「是沒錯，但我曾經歷過一場大風暴，我有沒有告訴妳我大學時代有一次跑去威明頓（Wilington）……」

　　艾德琳笑著接下去，「而且你發誓你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

　　「我猜那是因為我們已經不算是陌生人了，所以講出來比較容易，而且我人生只有這麼一個大故事，我其他的事都很無趣。」

　　「我可不這麼想，從你已經告訴我的，我覺得你的人生是無趣的相反。」

　　他笑了，不確定她的話算不算是一種讚美，但還是很高興。

　　「琴說今天要做些什麼？」艾德琳舀了一些蛋，把碗遞過去給他。

　　「嗯，陽台上的桌椅必須收進屋內，窗戶要關上，百葉窗鎖好。然後，我們得把防風暴的板子架起來，理論上它們應該會相互鎖住，然後我們可以用鉤子把它們鉤在房子外頭，再用木樁支撐住。」

　　「我希望這裡有梯子。」

　　「所有的東西都在地下室。」

　　「聽起來不難，可是像我昨天講的，可能要等我上午回來以後才能幫妳。」

　　她看著他說，「你確定？你不用趕著回來沒關係。」

　　「沒關係，我本來就沒有其他計畫，教我坐在屋子裡讓妳一個人做所有工作，就算我是客人也會覺得過意不去。」

　　「謝謝你。」

　　「不客氣。」

　　他們盛好食物，倒好咖啡，就開始吃。保羅看著她把一片吐司塗上奶油，似乎專注於這個動作裡。在早晨灰色的光芒中，她看起來好美，比他昨天感覺到的更美。

　　「你要去找你昨天提到的那個人嗎？」

　　保羅點頭，「吃過早餐後。」他說。

　　「你聽起來好像不是很高興。」

　　「我不知道應不應該高興。」

　　「為什麼？」

　　只遲疑了一下子，他就把吉兒和羅伯．多里森的事告訴了她──手術、驗屍、所有之後發生的事，包括他收到的那封信。他說完之後，艾德琳認真地打量他說：

　　「你不知道他想說什麼？」

　　「我認為是跟官司有關事。」

　　艾德琳並不這麼認為，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端起了咖啡。

　　「不管會發生什麼，我覺得你這麼做是對的，就像你處理馬克的事一樣。」

　　他沒說話，因為沒有必要，她了解他，就已經足夠。

　　了解，是他這一陣子最希望得到的東西，雖然他昨天才認識她，可是卻感覺她比大部分人都了解他。

　　或許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第十章

　　吃過早餐後，保羅坐進車裡，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了鑰匙；艾德琳站在前陽台對他招手，祝他好運。不一會兒，保羅轉過頭去把車倒出車道。

　　幾分鐘後他已經開到多里森住的那條街。雖然用走的也可以到，但因為不確定天氣什麼時候會變壞，他不想冒淋雨的險；萬一見面不愉快，更不想陷入無處可逃的窘境。他不是很確定會發生什麼事，但他決定告訴多里森所有關於那次手術的事，可是不會去斷言她的死因。

　　他減慢了車速停到路旁，熄了引擎。花了幾分鐘做好心理建設後，踏出車子走向人行道。有一個鄰居正站在梯子上把夾板釘在窗戶外，他盯著保羅想搞清楚他的身分。保羅無視於他的注視，在多里森門前敲了門，往後退了一步，給自己一些迴旋的空間。

　　沒有反應，他又再敲了一次。這次他刻意聆聽著門內的動靜，還是沒有聲音。他走到門口的一側，看到後屋的門仍舊是打開的，卻沒有人。他原本想出聲叫喚，卻又打消了念頭。他打開後車廂，從醫藥箱裡拿出一枝筆，再從隨手塞進去的筆記本裡撕了一張紙。

　　他寫下自己的名字和旅館地址，簡短說明如果羅伯還想找他，他會待到星期二早上。然後把紙摺起來塞進門縫，走回車裡，心裡出現一種既失望又解脫的感覺，直到聽到身後有人說話。

　　「你找誰？」

　　保羅轉過身，發現是一張陌生的臉孔。雖然他不記得羅伯．多里森的長相──多里森的長相十分平凡──可是他知道自己從來沒見過這個人。這是一個三十幾歲的年輕人，非常瘦削，稀疏的黑髮，穿著長袖T恤和工作的牛仔褲，他盯著保羅看的神情就像之前那個鄰人。

　　保羅清了清喉嚨說，「我找羅伯．多里森先生，這裡是他家嗎？」

　　那個男人無動於衷地點了頭說，「對，這是他家，他是我爸。」

　　「他在嗎？」

　　「你是銀行派來的嗎？」

　　保羅搖搖頭，「不是，我叫保羅．佛蘭納。」

　　那男人好一會兒才想起來，他謎起了眼睛。

　　「你是那個醫生？」

　　保羅點頭，「你父親寫了一封信給我要求見面。」
　　「為什麼？」

　　「我不知道。」

　　「他沒跟我講什麼鬼信的事。」當他說話時，下顎的肌肉因用力而咬緊起來。

　　「你可否告訴他我來了？」

　　男人以拇指扣著皮帶說，「他不在。」

　　他說話的同時，瞥了一眼房子，保羅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實話。

　　「那可不可以告訴他我來過？我留了一張字條，他可以找到我。」

　　「他不想跟你講話。」保羅望向地面，又抬起頭來。

　　「我想那要由他來決定，不是嗎？」

　　「你以為你算哪根蔥？你以為你能來這裡狡辯，讓我爸原諒你的所作所為嗎？好像那只是個誤會？」

　　保羅什麼也沒說，男人意識到他的退縮，又逼近了一步，嗓門扯得更大：「滾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我爸也不想再看到你！」

　　「那就算了。」

　　男人就近抄起一把鏟子，保羅舉起雙手往後退。

　　「我要走了……。」

　　他轉身走向車子。

　　「不要再來，」男人吼著，「你難道不知道你做的壞事已經夠多了嗎？我媽是因你而死的！」

　　這句話刺痛了保羅，感覺話裡的尖刻。坐進車裡發動引擎後，他頭也不回地倒車出去。

　　他沒有看到鄰居走下梯子去跟男人說話；沒有看到男人扔下鏟子，也沒看到客廳的窗簾閃動了一下。

　　他也沒看到前門被打開，一隻滿是皺紋的手撿起了落在地面的字條。

　　※※※

　　幾分鐘後，艾德琳聽著保羅告訴他發生的事。在廚房裡，保羅靠著流理台，抱著雙臂望向窗外，神情木然，比早晨疲倦得多。聽他講完，艾德琳的臉上流露出了同情和關心。

　　「至少你試過了。」她說。

　　「試的結果可真圓滿，不是嗎？」

　　「也許他不知道他爸爸寫信的事。」

　　保羅搖搖頭，「讓我難受的不只是這樣。我來是為了要看看有沒有彌補的可能，即使只是取得他們的諒解，但我根本沒有機會。」

　　「這不是你的錯。」

　　「但為什麼我覺得是？」

　　接下來的一陣沉默裡，艾德琳聽見了暖氣的運作聲。

　　「那是因為你在乎，因為你改變了。」

　　「什麼也沒改變，他們還是認為我殺了她。」他嘆息，「你能想像有人對你抱持著這種想法嗎？」

　　「不能。」她承認，「我大概不能想像，我沒有遭遇過那樣的事情。」

　　保羅點點頭，皺著眉。

　　艾德琳看著他，期待他能放鬆下來，卻發現他的表情一直沒有變。出乎她自己意料之外地，她竟然走過去握住他的手。一開始他僵硬的手後來放鬆了，她感覺到他回握的手指。

　　「我知道這很難，可是不管別人說了什麼，」她小心地措辭，「你必須了解，就算你跟他父親談到話，可能還是無法改變那個人的想法。他目前還深陷在傷痛中。對他來說，責怪你比要他接受母親大限已到容易得多。無論你覺得剛才的事情有多糟，其實你到那兒去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麼事？」

　　「你聆聽了他兒子心裡的話。即使他是錯的，你還是給了他機會說出他的感受，讓他發洩出來。也許這就是他父親想要的，他知道這件案子可能沒有機會真正對簿公堂，所以他希望你能聽他說，知道他們的感受。」

　　保羅冷笑著說，「他們這樣的反應可真讓我覺得好過多了。」艾德琳握緊他的手說，「你以為他們會怎麼想？在聽完你的解釋後馬上就接受事實嗎？聽了其他專家的說法，他們明知沒有勝算，卻還是請了律師打官司。他們希望你能來傾聽他們的感受，而不是他們總在聽你解釋。」

　　保羅沉默著，但心裡知道她是對的，為什麼他之前沒想到？

　　「我知道那很不好受，」她繼續說，「我也知道他們怪罪於你是不對也不公平的，但你今天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而其實你沒有必要做。你應該覺得驕傲。」

　　「其實妳早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對不對？」

　　「對。」

　　「妳今天早上就知道了嗎？在我一開始告訴妳這件事的時候？」

　　「我不是很確定，但知道有這樣的可能性。」

　　一個短暫的笑容閃過他的臉，「妳知道嗎？妳真厲害。」

　　「這是好還是壞呢？」

　　他握緊她的手，喜歡她的手在他掌心的觸感。那種感覺很自然，就像是他握了好多年似的。

　　「這是很棒的事。」他說。

　　他轉過身面對著她，溫柔地笑著。艾德琳突然驚覺他正打算吻她。雖然心裡部分隱隱渴望著，理智的那一面卻又立刻提醒她：今天是星期五，他們昨天才認識，而且他馬上就會離開，而她也是。再說這一點也不像她，這不是真正的艾德琳；艾德琳是一個永遠都在操心的母親和女兒，艾德琳是在圖書館裡分類書籍的女士。這個週末她卻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她幾乎不認得的人，這兩天就像作夢一樣，可是她提醒自己，無論有多麼歡愉，夢就只是夢而已。

　　她往後踏了一小步，放開他的手，看到他眼裡閃過一絲失望。他立刻望向旁邊，恢復神色。

　　她笑了，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鎮定。「你還打算幫忙房子的事嗎？我是說在天氣變壞之前？」

　　「當然。」保羅點頭，「等我去換上工作服。」

　　「慢慢來，我得先去商店裡一趟，我忘了準備冰塊跟冰桶，萬一停電了可以儲存食物。」

　　「好。」

　　她停了停問道，「你沒問題嗎？」

　　「沒事。」

　　她停了一會兒，確定他真的沒事，然後才轉身離開。她告訴自己，她這麼做是對的，她應該離開，她應該放掉他的手。

　　但當她出門時，卻同時覺得也放掉了長久以來她一直都欠缺的快樂。

　　※※※

　　保羅在樓上，聽到艾德琳發動車子的聲音，他轉身面向窗外，看到海浪捲進來，想釐清剛剛發生的事。幾分鐘前，當他注視著她時，感到一陣很特別的感覺，但正如它突如其來地發生也稍縱即逝。他想，是因為她臉上的表情。

　　他能了解艾德琳的保留──他們都活在一個有著各種限制的世界裡，這些限制並不容許衝動的發生，這種秩序主導了生活。但最近幾個月來，他的行為全是出自於一種想推翻這些限制的想法，推翻那些主宰了他那麼久的秩序。

　　要求她跟他一樣反應是不公平的，他們的處境不同；她的生活裡有許多責任，就像她昨天所說，她這樣的生活必須是穩定而有計畫的。過去的他不也是如此？現在雖然他有了另一套生活方式，但艾德琳不一樣。

　　然而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有些情愫產生了。他不是很確定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也許是昨晚走在沙灘上的時候，也許是當她告訴他父親的故事的時候，或甚至是今天早上在溫柔的晨光中在廚房共進早餐的時候，或者是當他發現自己握著她的手，兩人貼得很近時，自己竟然想吻她的唇。

　　但究竟是何時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愛上了一個名叫艾德琳的女人，她在北卡羅來納州一個濱海小鎮幫朋友看旅館。

第十一章

　　羅伯．多里森坐在客廳的老式折疊桌旁，屋後傳來兒子為窗戶釘木板的聲音，他心不在焉地把保羅．佛蘭納留下的紙條在手中摺了又摺，不相信他竟然真的來過。

　　雖然寫了那封信，但他並不抱著期望，他始終認為保羅．佛蘭納不可能會來。保羅是大都市裡有權有勢的醫生，請得起穿昂貴西裝的律師打官司。這一年多來，他們根本不在乎他和他家人的感受，都市裡的有錢人都一樣。這些人只會處理文件，空調還一定要設定在七十二度；還好他不用跟那些人住在一起。他也不喜歡上過名校、住豪宅的驕傲有錢人。手術完成後，他一看到保羅．佛蘭納時，就覺得他是那種人。他看起來既古板又冷漠，說得一口字正腔圓的英文，不多說一句廢話。羅伯覺得，他一點都不會因所發生的事而內疚。

　　那是不對的。

　　羅伯的價值觀截然不同，那是從他父親，祖父和祖父輩所流傳下來的。他們家在外灘落腳，幾乎已經有兩百年，每一代都在帕姆利科灣捕魚。最初只要撒下網就可以撈回足夠的魚。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政府訂了一大堆規定，限制數量，要他們申請執照，大公司還會來瓜分越來越少的漁獲。這些日子以來，只要捕到的魚足夠支付油錢，羅伯就覺得夠幸運的了。

　　羅伯．多里森雖然只有六十二歲，可是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他的臉歷經風霜的摧殘，身體也逐漸抵擋不住歲月的力量而逐漸衰弱。左眼到耳朵有一道長長的疤痕，手指患有關節痛，右手的無名指也因為拉網時被絞盤弄斷了。

　　可是，吉兒並不在意這些，但現在吉兒不在了。

　　桌上有一張她的照片，羅伯只要獨自在客廳裡，就會盯著照片看。他想念跟她有關的一切；他想念在寒冷的夜晚，她會幫他捶背；他想念兩人坐在後院一起聽收音機；他想念她身上爽身粉的味道，純然潔淨，像新生小娃娃的味道。

　　保羅．佛蘭納把這一切都奪走了。他知道那天要是沒有去醫院，吉兒現在還會活著。

　　他兒子已經對保羅說出了心裡的話，現在輪到他了。

　　※※※

　　艾德琳開車到不遠的鎮上去，把車停進雜貨店前碎石舖成的停車場，看到店門還開著，不禁鬆了一口氣。

　　門前零散地停放著三輛車，車身都敷著一層鹽。幾個戴棒球帽的老人站在那兒，邊抽菸邊喝咖啡，看到艾德琳從車裡出來就靜了下來。她經過他們，正要進去店裡時，他們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那是一間很典型的鄉下雜貨店：磨損的木質地板，天花板上掛著徐徐轉動的吊扇，架子上密密排著無數貨品，櫃檯附近有一個小桶子裝著醃酸黃瓜，旁邊則放著一桶烤花生，後面還有一個小小的爐架，販售著烤漢堡和鮮魚三明治。櫃檯後面雖然沒人，空氣裡仍舊瀰漫著一股油炸食物的味道。

　　製冰機在最裡頭的角落，就在放啤酒和汽水的冰櫃旁。艾德琳往那兒走去，當她伸手拉開製冰機的門時，門的反光映照出她的臉。她停下來，像是從別人的雙眼看到自己。

　　有多久了？她想，有多久沒有人覺得她有魅力了？或者剛認識的人有多少人想吻她？在這趟旅程之前如果有人問她這些問題，她大概會回答，自從傑克搬走以後。可是那也不完全正確？傑克是她丈夫不是陌生人，而且他們在婚前已經交往了兩年，所以幾乎超過二十三年，她不曾碰過這樣的事。

　　如果傑克沒有離開，她根本不會去想這些問題；可是此時此刻，她發現不去想是不可能的。在流逝大半的人生歲月裡，都沒有男人對她表示興趣，儘管她想說服自己，任何人都會認為拒絕了保羅是理所當然的，她卻不得不去想，那也是因為二十三年來都沒有男人的追求而缺乏練習。

　　無法否認，保羅很吸引她，不是因為他英俊風趣，或沉默時有一股獨特的魅力，也不是因為他讓她覺得自己有魅力。而是他真心想要變成一個更好的人。這個特質最令她無法抗拒。她過去遇過像他那樣的人──醫生、律師，總而言之就是惡名昭彰的工作狂──但是她從來沒有遇過有人跟他一樣，不但下定決心要改變遊戲規則，而且他實踐的方式是大部分人想都沒有想過的。

　　她覺得他很了不起。他想改變自己的缺點，想彌補跟兒子疏離的關係。還有，只不過因為一個陌生人寫信要求慰藉與補償，他就來到這裡。

　　什麼樣的人才會做這些事？做這些事又需要多大的力量與勇氣？她想自己大概做不到，她所認識的任何人大概也都做不到。儘管她極力想否認，但這樣的人被她所吸引，令她好高興。

　　艾德琳想著這些，拿了兩袋冰和一個保溫冰桶到櫃檯結帳。她回到車子旁，只剩一個老人坐在前門。她跟他點頭示意，臉上的表情就像是一天之中同時參加過婚禮和葬禮般地錯綜複雜。

　　在她出門這段短短的時間裡，天空變得更灰暗了，從車裡走出來的她可以感覺到勁風撲面，氣流在旅館旁呼嘯而過，風聲彷彿鬼哭神號。天上的雲團翻滾著聚集成一片，快速飄過，大海覆著一片白沫，浪打得比昨天還高。

　　她正準備把冰從車子裡拿出來的時候，保羅從門後出現。

　　「你沒等我就先開工了嗎？」她揚聲問道。

　　「也不是。我只是要確定需要的東西都有。」他說，「妳需要幫忙嗎？」，一邊走向前準備幫艾德琳。

　　艾德琳客氣的說，「不太重，我拿得動。」她朝門點了點頭說，「不過屋子裡有點事得先做。你介不介意我到你房裡關上百葉窗？」

　　「沒關係，儘管去。」

　　艾德琳進屋裡把保溫冰桶放在冰箱旁邊，用牛排刀割開裝冰塊的袋子，把冰倒進去。她把早餐剩下的起司和水果，連同昨晚剩下的雞肉冰起來。雖然不是大餐，但萬一沒東西吃時還可以果腹。發現還有空間，於是多放了一瓶酒進去，隱隱感到一股罪惡的快樂，因為待會兒也許可以跟保羅共飲。

　　她驅逐了那個念頭，花了幾分鐘檢查窗戶是否關緊，還有樓下的百葉窗是否都扣上了。她先檢查樓上的空房間，然後才踏進了他那間房。

　　她打開門走了進去，發現保羅自己舖了床。摺疊好的行李袋放在櫃子的抽屜裡；早晨運動穿過的衣服已經疊好，鞋子靠牆並排放。她心想，孩子們真該來學學如何保持房間整潔。

　　浴室裡，她把小窗關上，端詳著水槽旁的鬍後水、刮鬍刀和一旁的肥皂和刷子。她想像今天早晨他站在洗手台前梳洗的景象，直覺告訴她，保羅當時很希望她在身旁。

　　她搖搖頭，不知為什麼感覺自己好像是青少年在窺探父母親的臥房，然後朝床旁邊的窗戶走去。當她關好窗時，正好看見保羅把後院的搖椅抬進來，準備放進地下室。

　　他搬椅子的樣子像個比他實際年齡年輕了二十歲的人，跟傑克完全不一樣。長年以來，傑克參加過太多雞尾酒會，腰圍不斷地擴大，只要一動，他的肚子便會開始像跳舞時那樣地抖動。

　　但保羅不一樣，她知道，在每方面都跟傑克不一樣。就在那一刻，當她從樓上往下望，第一次感覺到一股模糊而焦躁的期待，有如一個賭徒在期待骰子滾出幸運號碼。

　　※※※

　　保羅正在地下室找東西。

　　擋風板是由鋁製的浪板做成的，寬兩呎半高六呎，每片都以簽字筆標明該安裝在哪扇窗。保羅把浪板一組一組排好，盤算著接下來的步驟。

　　艾德琳下樓時他已經快做好了。隆隆的雷聲從遠方的海面漸漸靠近，氣溫開始下。她問保羅：「一切都還好嗎？」。覺得自己的語調很陌生，好像是另一個女人在講話。

　　「比我想像容易。」他說，「只要對準凹槽鎖上就好。」

　　「那用來支撐的木頭呢？」

　　「那些也還好，都打開了，我只需要把2X4見方的木塊放進恰當的位置，再釘幾個釘子即可。就像琴說的，一個人就可以完成」

　　「還要很久嗎？」

　　「大概要一小時，妳可以進屋裡等。」

　　「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

　　「大概沒有，但如果妳願意，可以陪我。」

　　艾德琳笑了，喜歡他邀請的意味，「成交。」

　　保羅花了一小時裝上窗戶。艾德琳在旁邊陪他，她的注視讓保羅有種奇怪的感覺，有點像今早她放開手時的感覺。

　　幾分鐘後，天上飄下細雨，不一會兒更成了滂沱大雨。艾德琳往牆邊靠，避免被淋濕。可是因為風向的關係，好像也沒什麼用。保羅既沒有加快速度也沒有放慢速度，似乎風雨對他毫無影響。

　　保羅逐步將每扇窗封好，正要架支撐的木頭時，海面開始出現閃電，雨也越下越大。保羅仍舊不停工作著，每根釘子都釘四下，規律地敲，像一個經驗老到的木工。

　　儘管下著雨，他們還是聊著天。艾德琳發現他談話的內容很輕鬆，不可能會令人產生遐想。他跟她提到，以前在農場上跟父親的維修經驗，到了厄瓜多也可能會需要，所以現在有機會溫習也不錯。

　　艾德琳聽他說著這些瑣事，發現保羅其實是在給她空間。可是當她看著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根本不想要任何的空間。

　　他的一舉一動都令她點燃過去自己從來不清楚的慾望：他令一切工作看來如此輕易；他站在梯子上，緊裹在牛仔褲下臀部和腿部的線條；還有那雙總是很坦然的眼睛。站在大雨中，她忽然明白了他的魅力，也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完工時，他的長袖上衣和外套都溼透了，臉頰也因為寒冷變得蒼白。他把梯子和工具放回地下室，艾德琳在陽台上等他，她用手拂著頭髮，不讓它遮住眼睛，頭髮原本柔軟的捲度不見了，臉上的妝也掉了，回歸到一個自然美麗的女人，即使她穿著厚外套，保羅仍然可以想像底下溫暖的女體。

　　那一刻，當他們站在屋簷下，風暴的強度到達極至。一道長而刺眼的閃電劃開天際，帶來一聲猶如公路上兩車對撞的響聲，風怒吼著把樹全都吹倒歪向一邊。雨彷彿是橫著下，就像在對抗地心引力。

　　他們凝望著彼此，心想再多淋一下雨也不要緊。隔了一會兒，終於放棄抗拒即將發生的事，兩人無言地並肩走向屋內。

第十二章

　　渾身濕冷的兩人各自進了房間，保羅除下衣物，把水龍頭打開，浴簾後冒出蒸氣便踏進蓮蓬頭下沖澡。幾分鐘後他的身體才暖和起來，雖然花了比平常久的時間才洗好，又慢慢地穿上衣服，可是當他下樓去時艾德琳還沒出現。

　　窗戶全都釘了起來，所以屋裡很暗，保羅把客廳的燈打開，再去廚房倒了一杯咖啡。雨急切地敲打在防風板上，整間屋子似乎都在震動。雷聲不斷，聽來忽遠忽近，就像一個繁忙車站裡的紛雜聲。保羅把咖啡端到客廳，即使燈亮著，黑黑的窗戶仍然讓人錯以為是夜晚。他走到火爐旁把擋板移開，疊好了三根木柴讓空氣能流通，在壁爐架上的一個木盒子裡找到了火柴，點了火種。燃燒的火柴讓空氣裡漫起一股硫黃的味道。

　　火種很乾，馬上就點著了，很快的木柴也燒了起來，發出一種像揉紙般的沙沙聲，不一會兒橡木便散發出溫度。保羅移近搖椅，把雙腿伸向火旁，覺得舒服，卻仍舊覺得不太理想，於是他便從椅子裡站起來，走到房間的另一邊，把燈關了。

　　他笑了。這樣比較好，好得多了。

　　※※※

　　艾德琳在房間裡慢慢地洗著澡。回到屋裡，她決定接受琴的建議，放了滿滿一缸的水。當她關掉水龍頭踏進浴池時，水管裡仍然發出水流的聲音，那意味著保羅還在樓上洗澡，而這個念頭十分引人遐想，她讓自己的身體享受這種感覺。

　　兩天前，她完全無法想像這樣的事會發生，她也無法想像自己會對人產生這樣的感覺，尤其是一個才剛剛認識的人。她的人生不允許這種事，尤其是近幾年。如果把原因歸咎於有孩子，或說自己身負的責任不容許這種可能性，卻又不完全正確，事實上，那也歸因於她離婚後性格的轉變。

　　傑克的離去，讓她覺得被背叛與憤怒，這是每個人都能了解的感受。但，傑克的離去是因為另一個女人，卻有著另一層含義，雖然她努力不要在這種念頭上鑽牛角尖，但有時候仍然克制不了自己。傑克否定了她，否定了他們共同生活的日子；那對身為妻子，身為母親、更是身為女人的她來說是個天大的打擊。就算如他所宣稱，他不是有意要愛上琳達，只是事情就這麼發生，可是他絕不只是一時興起。他必然也曾有過清醒的思考。在開始跟琳達約會之後，他一定曾經思考過自己的所作所為會引起的後果。無論他如何矯飾言語，所作所為仍然像是在對艾德琳表示：琳達比妳好一百倍，我跟妳的婚姻不管是出了什麼問題，再也不值得花時間去努力。

　　她要如何面對這樣全然的否定？旁人可以輕易地說，那不是妳的問題，而是傑克有中年危機什麼的。可是，她對自己的觀感仍舊產生了無可避免的改變，尤其身為一個女人，如果覺得自己沒有魅力，又要如何產生情慾？之後三年中完全沒有約會，更加深了她對自己的否定。

　　她面對的方式是，把全副精力放在兒女、父親、家事、工作和帳單上。自覺地或潛意識地，她阻斷了任何機會去思考關於自己的事，她再也不跟朋友講電話閒聊，不再散步或泡澡，甚至不再去園子裡修剪花草。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確的目的，她以為自己把生活過得很好，但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的生活過得並不好。

　　那些方法終究都失敗了。她每天早上從睜開眼睛到晚上上床睡覺都在忙，她剝奪了所有犒賞自己的可能性，讓自己沒有任何事情值得期待；她每天就是不斷做家事，工作量足以讓任何人精疲力盡，她放棄了所有讓人生覺得美好的事物，而這一切都只是為了要把自己埋葬。

　　她懷疑保羅早就看出來了，跟他在一起，不知道為什麼讓她領悟到這些。

　　這個週末不只是讓她了解自己過去所犯的錯誤，也決定了未來她將如何過生活。她的過去已經發生了，無法再重來，但未來仍然可以掌握，她再也不要讓未來的人生重複過去三年的錯誤。

　　她刮了腿毛，在浴池裡又躺了一會兒，直到泡沫都消失，水也漸漸變涼才把身體擦乾，她知道琴不會介意她擅自使用檯上的乳液，於是便將乳液擦抹在腿、腹、胸和手臂上，享受著肌膚重生的滋味。

　　艾德琳圍上浴巾，走到行李箱前，習慣性地拿出牛仔褲和毛衣，旋即又放下。如果真的要改變生活方式，何不現在就開始？

　　她沒有帶太多行李，更別說什麼漂亮衣服了，但她帶了雅曼達買給她當聖誕禮物的黑色長褲和白襯衫。會帶來的原是心中隱約希望能夠外出一晚，雖然她之前並沒有出去，但現在似乎是最能派上用場的時刻。

　　她用吹風機將頭髮吹捲，接著上睫毛胥，刷上腮紅，再擦上買了好久卻很少用到的口紅。最後，傾身彎向鏡子，刷上能襯托出眼睛顏色的眼影；就像她結婚前幾年會做的一樣。

　　穿好後，她把襯衫拉出來一點點，到達適當的長度，滿意地笑了，已經太久沒有打扮得這麼好看。

　　走出臥室，穿過廚房時，她聞到了咖啡的香味。通常這個時候她也會喝一杯咖啡，尤其又還是下午。然而她卻從冰箱裡拿出了一瓶酒，順道帶了兩個杯子和開瓶器，終於感到一股掌控了什麼的自信。

　　她把東西都拿到客廳後，發現保羅已經生了火，整個房間的氣氛變得不同，彷彿正期待能令她產生這樣的感覺。儘管她沒出聲，她知道他感覺得到她來了。閃耀的火光映在保羅臉上，他轉過身來準備說話，但當他看到艾德琳時，什麼也沒說，只是凝視著她。

　　「太隆重了嗎？」她終於問。

　　保羅搖搖頭，一直望著她的眼睛，「不……一點也不。妳真美。」

　　艾德琳靦靦地笑著說「謝謝。」她的聲音很柔軟，幾乎像是在耳語，她很久沒有聽到自己這樣說話了。

　　他們一直凝視著彼此，直到艾德琳舉起了手中的酒瓶說，「你想喝點酒嗎？我知道你有咖啡，但這樣的天氣喝點酒可能不錯。」

　　保羅清了清喉嚨說，「聽起來很棒。要我來開嗎？」

　　「如果你不想在酒裡喝到軟木塞的碎屑，最好幫我開，我從來沒學會開瓶。」

　　保羅從椅子上站起，接過她遞上的開瓶器，以一連串快速的動作打開了酒瓶。艾德琳握著杯子讓他倒，然後把酒瓶放在一邊，兩人坐進搖椅裡，距離比前一天更近。

　　艾德琳喝了一口，放下酒杯，覺得無論是自己的打扮和感覺，酒的味道，還有屋裡的氣氛，一切都很美好。明滅搖曳的火光在身邊跳舞，雨聲籠罩著整棟建築。

　　「我很喜歡這樣的感覺，謝謝你生了火。」

　　在溫暖的空氣中，保羅聞到了她身上的香味，在椅子裡變換了姿勢，「在外頭待了太久，我現在還是覺得冷，身體似乎一年比一年需要更多時間才能暖和起來。」

　　「即使你的運動量這麼大嗎？我一直以為你能抵擋得住歲月的摧殘。」

　　他溫和地笑了，「我真希望可以。」

　　「至少外表看來沒問題。」

　　「那是因為你沒有看過早上的我。」

　　「可是你早上不是都會去跑步嗎？」

　　「我是說在我剛起床的時候，幾乎都不能動，就像老年人一樣行動遲緩，跑了這麼多年步也要付出代價。」

　　隨著搖椅一前一後的晃動，他看到火光在她眼睛裡跳動。

　　「妳的孩子最近有跟妳聯絡嗎？」他問，試著不要太過明顯地盯著她看。

　　她點點頭。「今天早上你不在的時候他們打過電話來，正準備要去滑雪，出門前想跟我說一聲。這個週末他們要去西維吉尼亞州（West Virginia）的史諾修（Snowshoe），已經期待好幾個月了。」

　　「聽起來他們會玩得很開心。」

　　「對啊，傑克在這方面做得很好。每次他們去他那兒，他都會安排好玩的活動，讓他們覺得跟爸爸生活簡直就像是一場大派對。」她停頓了一下，又說，「但沒關係，他錯過了很多其他的事情，我並不想跟他交換，孩子們的成長過程是沒辦法重來的。」

　　「我知道。」他喃喃自語，「相信我，我知道。」

　　她縮了一下，說，「對不起，我不該這麼說的。」

　　他搖搖頭，「沒關係，即使妳不是在說我，我也知道自己錯過的大概永遠難以彌補。但至少我開始努力了，只希望會有用」

　　「會的。」

　　「妳真的這麼覺得？」

　　「我確定會的。我想你是那種無論給自己什麼目標都能達成的人」

　　「這一次不會那麼簡單。」

　　「為什麼不？」

　　「馬克跟我最近的關係不是很好，事實上，應該說關係從來沒好過。我們已經好多年沒講過幾句話了。」

　　她看著他，不知該說什麼，「我不知道有那麼久。」她終於說。

　　「我沒說，妳又怎麼會知道？那可不是什麼光榮的事。」

　　「你會跟他說些什麼？我是說一開始？」

　　「我不知道。」他看著她。「有什麼好建議嗎？妳看起來是個好媽媽。」

　　「還好啦，不過我大概需要先知道問題出在哪兒。」

　　「那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如果你願意，我們有一整天可以聊。」

　　保羅喝了一口飲料，彷彿要確定自己的心意。接下來的半小時，在外頭不斷增強的風雨伴奏下，他告訴她，在馬克的成長過程中，他錯失了大部分參與的機會。他告訴她餐廳裡的衝突，還有自己缺乏意志力去修補裂痕。當他說完時，爐火已經燒得差不多了，艾德琳沉默了一會兒。

　　「真是棘手。」

　　「我知道。」

　　「但這不完全是你的錯，你知道嗎？吵架永遠要兩個人才吵得起來。」

　　「非常有哲理。」

　　「但也是事實。」

　　「我到底該怎麼做？」

　　「我想你一定要慢慢來。你們可能要先了解彼此才能解決問題。」

　　他笑了，思索著她的話，「妳知道嗎？希望妳的兒女明白自己的母親有多聰明。」

　　「他們還不明白，但我還抱著希望。」

　　他笑了，發現她的皮膚在溫和的燈光下泛出晶瑩的光彩。一根木柴閃出了火花，把一縷輕煙送入煙囪。保羅在兩人的酒杯裡添了酒。

　　「你打算在厄瓜多停留多久？」她問道。

　　「我還不確定，我猜那要看馬克希望我待多久。」他晃了晃酒杯，看著她說，「我想大概至少一年，我跟那裡的主任也是這麼說的。」

　　「然後你就會回來嗎？」

　　他聲聳肩，「誰知道？我想我哪裡都能去，瑞勒已經沒有什麼好讓人留戀的。說實話，我還沒想過回來後的事。也許我可以在旅館主人有事出城時幫他看店。」

　　她笑了，「那你大概很快就會覺得無聊了。」

　　「但如果有暴風雨來我就有用武之地了。」

　　「是沒錯，不過你還得學會煮飯。」

　　「那倒是。」保羅看著她，她的臉一半在陰影裡。「或者也許我該搬到洛其蒙，從那裡學起。」

　　他的話讓艾德琳漲紅了臉頰，她搖了搖頭轉過身去。

　　「不要講這些。」

　　「講什麼？」

　　「沒有誠意的話。」

　　「妳為什麼認為我沒有誠意？」

　　她迴避著他的眼睛，也不說話。在靜止的空間裡，他看到她的胸部隨呼吸上下起伏，臉上閃現過一絲一害怕，只是不知道是因為希望他去而害怕他不去，還是不希望他去而害怕他會去。他移過身體，把手放在她手臂上，用一種溫柔的，像在安慰一個孩子似的語調說：

　　「抱歉，那些話讓妳難受了，」他說，「但是這個週末……我從來不知道可以這麼美好，我是說，像夢一樣，妳，就像一個夢一樣。」

　　他手掌的溫度彷彿能穿透進她的骨頭。

　　「我也很喜歡。」她說。

　　「可是妳沒有同樣的感覺。」

　　她看著他說，「保羅……我……」

　　「不，妳什麼都不用說──」

　　他還沒說完，她就接著說，「聽我說，讓我回答你的問題，好嗎？」她停頓下來整理著思緒，「跟傑克離婚，對我而言不只是婚姻的結束，還結束了我對未來所有的期待，也結束了我這個人。我告訴自己我得繼續過下去，而且我也盡了很大努力，可是這個世界似乎已經對我失去興趣了，大部分男人也對我失去興趣，所以我縮進了一個殼裡。一直到這個週末我才意識到這一點，而我還在試著學會如何面對。」

　　「我不是很確定妳想說的是什麼。」

　　「我說這些不是在拒絕你。我想再見到你，你有魅力又聰明，過去這兩天，對我的意義大過你所能想像的，可是你說你會搬到洛其蒙？一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我們都不知道一年後的你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只要想想過去六個月你改變了多少就知道。你真的能誠實的告訴我，一年之後你的感覺不會變嗎？」

　　「我能。」他說，「我能。」

　　「你怎麼能這麼確定？」

　　外頭，風持續地呼號，繞著屋子怒吼；雨不斷敲打著牆壁和屋頂，古老的旅館在風雨的襲擊下嘎嘎作響。

　　保羅把酒杯放到一邊，凝視著艾德琳，覺得她是這輩子他見過最美的女人。

　　「因為，」他說，「妳是我回來唯一的理由。」

　　「保羅……不要……」

　　她閉上了雙眼，在那一瞬間，保羅以為她要拒絕他了，這個念頭讓他超乎想像地害怕，也讓他最後一點點的猶豫化為烏有。他抬頭仰望天花板，又低頭看著地上，然後望向艾德琳。他離開椅子走到她身邊，用手指把她的臉轉過來面對自己，知道自己已經愛上了她，愛上了她的一切。

　　「艾德琳……」他低語著，當艾德琳終於與他四目相交，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愛意。

　　他雖然說不出心裡所想的，但艾德琳卻心領神會，那就夠了。

　　艾德琳被他堅定的眼神所攫獲，明白自己也愛上了他。

　　好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手足無措，直到保羅握住了她的手。艾德琳嘆了一口氣。她感覺到他的拇指撫觸著她的皮膚。她往後靠在椅背上。

　　他笑了，期待著回答，但艾德琳似乎滿足於沉默，她臉上難以讀出明確的訊息，但似乎又呼應他內心所有的情感：希望與恐懼，困惑與接受，激情與保留。想到她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他放開了她的手，站了起來。

　　「我去加一根木柴。」他說，「燒得差不多了。」

　　她點點頭，半閉著眼睛看他蹲在火爐前，牛仔褲緊繃在大腿上。

　　她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天啊，她已經四十五歲，又不是十幾歲的少女，她夠成熟了，應該知道這不可能是真的，這一定是因為暴風雨或喝了酒或兩個人獨處所造成的結果。她告訴自己，這是一千種原因組合的結果，但不是愛。

　　然而，當她看著保羅添了另一根木柴，安靜地凝視著爐火時，她非常確定那真的是愛──他的眼神、他輕喚她名字時聲音裡的顫抖都錯不了……她知道他是動了真感情，她也是。

　　可是，對他或者對她來說，那又代表了什麼？知道了他愛她令人欣喜，但除了愛之外，也有其他東西在滋長，在他的凝視中所含的慾望令她害怕，比知道他愛上了她更令人害怕。她堅信做愛不僅止於感官的快感，它還包含著伴侶應該分享的信任與承諾，希望與夢想及同甘共苦的誓言。她從來都無法理解，一夜情或是常換性伴侶的人在想什麼，把做愛貶低成一種毫無意義的動作，跟在門口道別時的一個親吻又有什麼差別？

　　就算他們相愛，她也知道如果臣服於慾望，一切都會變質。她會越過心裡長久以來建築的那道防線，而且一旦發生了就覆水難收。跟保羅做愛就代表著，從此以後她與他成了生命共同體，她不確定是不是已經準備好了。

　　她也不確定自己還知不知道該怎麼做愛。傑克是她唯一的男人；十八年來，也是她唯一想要的男人。一想到要跟另一個男人發生關係就令她神經緊繃。做愛是一種溫柔的雙人舞蹈，想到她可能會令他失望，就更令她卻步。

　　可是她停不下來，再也沒辦法控制自己。他凝視著她的眼神，還有自己對他的感覺，這些都讓她無法自已。

　　她從椅子上站起時喉嚨好乾，雙腿顫抖著。保羅仍舊蹲踞在火爐前面，她走近他，把手放在他頸與肩交界的柔軟處，她所觸及的肌肉忽然緊繃，但隨著他呼出一口氣就鬆弛下來。他轉過身來，仰頭看著她，就是那一刻，她明白自己終於完完全全的投降。

　　這一切對她來說是那麼的自然，對保羅也是。當她站在他身後時，她知道自己願意隨波逐流而去。

　　閃電劃破了天際，風雨交加，敲打著牆壁。隨著火焰昇騰，客廳裡的溫度越加熾熱。

　　保羅站起來面對著她，握住她的手，臉上帶著溫柔的神情。她以為他會吻她，但他沒有，而是拿起她的手貼在臉頰，閉起眼睛，彷彿想要永遠記得她的碰觸。

　　保羅親吻了她的手背，放下了她的手。接著，他睜開雙眼往前傾，她感覺到如蝴蝶親吻著花一般的輕吻降落在她的臉頰，最後終於吻上了她的唇。

　　她向前貼近他，讓他用雙臂環繞著她；感到自己的乳房貼上了他的胸膛；當他再次吻她時，感覺到了他臉上的鬍渣。

　　他以手撫觸著她的背部和手臂，她張開了雙唇，感覺他舌頭的濕潤。他吻著她的頸和臉頰，當他把手移到她腹部附近時，那碰觸有如觸電一般：而當他將手移到她的乳房，又幾乎讓她停止了呼吸。他們不斷地吻著，周圍的世界變得遙遠而失真。

　　兩人都已臣服，放棄所有的掙扎。當他們貼得更緊時，那代表的不僅是一個擁抱，也代表了彼此都將過去的痛苦回憶埋藏。

　　他將雙手埋在她的秀髮裡，她的頭靠在他胸膛，聽見他的心跳和她一樣地劇烈。當他們終於捨得分開時，她發現她握住他的手，往後退了一小步，溫柔地拉著他朝樓上他的房間走去。

第十三章

　　廚房裡，雅曼達盯著她媽媽。

　　從艾德琳開始講故事，她就沒開過口，但已經喝了兩杯酒。此刻，兩人都緘默著，艾德琳可以感覺女兒正急切地等她說出之後發生的事。

　　但艾德琳沒辦法也沒有必要跟雅曼達講。雅曼達是個成年的女人，她知道什麼是做愛，她也已經成熟到能夠了解，即使做愛是了解彼此很美好的部分，那也僅僅是「一部分」。她愛保羅，如果不是因為保羅對她這麼意義深重，如果那個週末只是肉慾，她就只會留下短暫而片刻的激情，其特別之處也只是因為她很久沒有做過。但她跟保羅所共享的，是被埋藏太久的情感，那種只存在於他跟她之間，只為他倆而存在的情感。

　　此外，雅曼達是她的女兒，就算她是老古板好了，跟女兒分享過程並不恰當。有些人可以高談闊論這些事情，但艾德琳從來不明白怎麼能辦得到。她總覺得，臥房是存放兩人秘密的地方。

　　而且就算她真的想說，她知道自己也不可能以適當的言語來表達。她要如何形容被他解開上衣釦子時心裡的激動？或是當他將手指滑過自己腹部時全身的顫抖？或他們緊貼在一起時身體的熱度？或他吻她時嘴唇的觸感，和她把手指嵌進他皮膚時的感受？或他跟自己的呼吸聲？還有兩人即將融為一體時急促的喘息？

　　不，她沒辦法講那些。她決定讓女兒自己去想像，也唯有想像力才能稍稍捕捉到在保羅臂彎裡她所感覺到的魔力。

　　「媽！」雅曼達終於輕聲叫著她。

　　「妳是不是想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

　　雅曼達困難地嚥了一口口水。

　　「對。」艾德琳只想這麼說。

　　「妳是說……？」

　　「對。」她又說了一次。

　　雅曼達喝了一口酒，增加了些勇氣，然後把酒杯放下，問道，「然後呢？」

　　艾德琳往前傾，就像不希望任何人偷聽到似的。

　　「對。」她輕聲地說，之後便轉移了視線，再度陷入過去的回憶之中。

　　※※※

　　他們那天下午做了愛，剩餘的時間都在床上度過。風暴在外頭張牙舞爪地將樹連根拔起，吹撞到房子。保羅緊緊地抱著她，嘴唇抵著她的雙頰。兩人回憶著過去，又討論著未來的夢想，對過去這兩天的感受感到難以置信。

　　這對保羅和她來說，都是前所未有的感受。在她跟傑克最後幾年的婚姻裡──也許在他們婚姻大部分的時間裡，她記得自己總是覺得：做愛，沒有激情的虛應故事，每次都很短暫，也總因為缺乏溫柔而無法使人欣喜感動。完事後，他們幾乎很少交談，因為傑克很快就轉過身去睡著了。

　　但是，保羅之後不僅抱著她好久，他溫柔的擁抱讓她了解，對保羅來說擁抱的意義不下於肉體親密的接觸。他吻著她的頭髮和臉頰，每次愛撫她的時候都會讚美她的美，而自己是如何深愛著她，那立即喚醒了艾德琳沉睡已久的愛。

　　窗戶都被裝上了夾板，使他們與世隔絕，不知道外面的天空已經變成了濃濁而憤怒的黑色。風激起的大浪沖刷著沙丘，海水舔舐著旅館的底部。屋頂的天線早已被風吹落，跌到島的另一邊去，暴風雨把後門給震開了，風沙和雨水無情地灌進來。凌晨時分電停了好幾次，在徹底的黑暗中，他們讓觸覺來引導，又做了一次愛。結束後，兩人在彼此的臂彎中入睡，而那正是暴風眼經過羅丹島上方的時候。

第十四章

　　星期六早晨兩人醒來時，肚子都很餓，電停了，風暴也逐漸緩和下來。保羅把保溫冰桶搬到樓上，兩人就在床上舒服地吃著，有時笑鬧著，有時談一些認真的事情，偶爾互相開開玩笑，或者就安靜地享受彼此的陪伴，享受著這段時光。

　　到了中午風已經變弱，他們走出室外，站上陽台透氣。天空逐漸開始放晴，但沙灘卻是滿目瘡痍：四處可見破舊的輪胎，或是靠海太近的人家被暴風大浪沖壞的台階。氣溫有回暖的跡象；站在外頭如果沒加外套還是太冷，但艾德琳仍然把手套脫掉，以感覺保羅的手在她掌心的觸感。

　　大約兩點鐘，電力在一瞬間恢復，又斷掉，然後又恢復了大約二十分鐘。冰箱裡的食物還是好的，所以艾德琳煎了幾塊牛排，兩人吃了一頓長長的午餐，喝完了第三瓶酒，之後便一起泡澡。保羅坐在她身後，讓她把頭仰靠在他的胸前，他用毛巾擦拭她的腹部和胸部。艾德琳閉上眼睛，在他的臂彎裡放鬆，感受著暖熱的水沖刷著肌膚。

　　那天晚上，他們去了鎮上一趟，風暴過後的小鎮又開始漸漸恢復了生氣。他們在一個破舊的小酒吧裡待了一會兒，聽著點唱機裡的音樂，隨著音樂起舞。酒吧裡擠滿了想要交換風災訊息的當地人，但保羅和艾德琳是唯一有勇氣下舞池的一對。他把她拉得很近，兩人慢慢地滑步畫著圈圈，她的身體貼著他，無視於其他客人的注視或談話聲。

　　星期天，保羅撤下防風板收進儲藏室，又把搖椅重新放回陽台上。自從風暴以來，天空第一次放晴，他們去海邊散步，就像第一天晚上，然而現在一切都已經不一樣。海水沖走了部分的沙灘，粗暴地鐫刻出長長的深溝，許多樹都倒了。不到半英里處，保羅和艾德琳看到一幢因為風暴而一半殘留在岸上、一半躺在沙灘的房子，牆幾乎都倒塌，窗戶支離破碎，一半屋頂也被風吹走，洗碗機倒在一堆看起來像是玄關的木板旁邊。靠近路旁，有人聚集著，為了申請保險理賠而拍照，這是他們第一次意識到這個風暴的威力。

　　往回走時，已經開始漲潮了。他們肩並肩慢慢地走著，兩人同時看到了那個海螺。環形的外殼一半露出來，一半埋在沙裡，被千百片貝殼的細小碎片圍繞著。保羅把它拾起來遞給她，她將它舉到耳邊，那就是他笑她說聽到海的聲音的時候。他擁著她，告訴她，她就像這個海螺一樣完美無瑕，雖然艾德琳知道自己會好好保存它，當時卻不知道這個海螺對她的意義會有多麼大。

　　她只知道自己正被心愛的男人擁抱著，祈禱這一刻能靜止在永恆中。

　　※※※

　　星期一的早晨，保羅趁艾德琳還沒睡醒時先下了床，雖然號稱自己對廚房的事一竅不通，卻端了早餐到床上，給了艾德琳一個驚喜，以咖啡的香味喚醒她。他坐在旁邊看她吃，嘲笑她靠著枕頭又想要抓住被單遮住胸部而手忙腳亂。法國吐司煎得很好，培根脆而不焦，炒蛋裡加的碎起司份量也剛剛好。

　　兒女們偶爾也會在母親節把早餐端到床上來給她，但這是第一次有男人為她服務，傑克就從來不會想到這些事情。

　　吃完後，保羅趁艾德琳洗澡和打扮的時候出門跑了一小段路，回來之後把髒衣服丟進洗衣機，也沖了澡。當他回到廚房找她時，艾德琳正在跟琴講電話，琴打來確定一切都好。艾德琳回答時，保羅從背後抱住她，以鼻子輕撫著她的後頸。

　　講電話時，艾德琳聽到旅館前門吱嘎一聲地被推開，也聽到工作靴踩踏在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響。她很快跟琴結束通話，走出廚房去看看是誰，不到一分鐘後她回到廚房，望著保羅，臉上有著不知該如何開口的神情，她吸了很長一口氣說：

　　「他到這兒來找你了。」她說。

　　「誰？」

　　「羅伯．多里森。」

　　※※※

　　羅伯．多里森低著頭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保羅進來時，他抬起來的臉上沒有笑容，表情無法判讀。保羅以為自己大概無法在人群中認出羅伯．多里森，但近看，他發現自己認得他。除了在過去一年裡變白的頭髮，他看起來跟當初在醫院看到他時沒有什麼兩樣，眼神就像保羅想像的一樣嚴肅。

　　一開始羅伯並沒有開口，只是看著保羅移動搖椅，讓兩人面對著面。

　　「你來過。」羅伯．多里森終於說話了，聲音粗糙而強硬，南方口音，似乎多年來慣於抽沒有濾嘴的駱駝牌香菸。

　　「對。」

　　「我以為你不會來。」

　　「我也懷疑過自己會不會來。」

　　羅伯哼了一聲，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想。「我兒子說他跟你談過。」

　　「的確。」

　　羅伯痛苦地笑了，知道兒子說了什麼。「他說你沒有替自己辯解。」

　　「是的，」保羅說，「我沒有。」

　　「可是你還是不覺得自己有錯，對不對？」

　　保羅看著遠方，想起艾德琳跟他說的話。他想，他永遠不可能改變他們的想法，他坐直起來。

　　「你的信裡說想跟我談一些重要的事，現在我來了，多里森先生，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羅伯把手伸進上衣口袋裡掏出香菸和火柴，點了一根菸，然後將菸灰缸移近自己，躺回搖椅裡。

　　「發生了什麼事？」他問。

　　「什麼也沒有。」保羅說。「手術進行得跟我預期的一樣順利。」

　　「那吉兒是怎麼死的？」

　　「我希望我知道原因，可是我不知道。」

　　「那是律師教你講的嗎？」

　　「不是。」保羅平靜地說。「那是事實，我以為你想聽的就是事實。如果我能給你答案，我會的。」

　　羅伯把菸放進嘴裡，吸了一口。當他又吐氣時，保羅聽到了輕微的喘氣，彷彿來自一架老舊的手風琴。

　　「我們第一次見面那時候你知不道她有腫瘤？」

　　「不，」保羅說，「我不知道。」

　　羅伯又吸了很長一口，當他再度開口時，語調變得較為柔和，滿載著回憶。

　　「那時候當然還沒有那麼大，比較像半個胡桃，顏色也還沒那麼深。不過還是看得出來，就像皮膚下塞了一個東西。她一直很在意，從小的時候就是這樣。我比她大了幾歲，記得那時候她上學走在路上總是一直低頭看著鞋子，原因不難猜。」

　　羅伯停了停，沉浸在回憶裡，保羅自然知道這時應該保持沉默。

　　「她跟那時候的很多人一樣，沒完成學業就外出工作補貼家裡，我就是那樣認識她的。她在我們下貨的碼頭工作，她是秤重量的。我大概想跟她講話一年了，她才終於開口跟我講了一個字，可是我還是喜歡她。她是個誠實認真的女孩，即使她用頭髮遮住臉，我有時候還是看得到她臉上的東西，可是我注意到的卻是世界上最美的眼睛。深咖啡色，小鹿一樣的眼睛，就好像她永遠不會去傷害任何人，因為她心裡根本沒有那種念頭。我一直試著跟她講話，她也一直當作我不存在，直到有一天，我猜她終於知道我不會放棄，才跟我出去，可是那天晚上她幾乎都沒有正眼瞧過我，只是一直盯著鞋子。」

　　羅伯握起了雙手。

　　「可是我還是又約她出去，第二次就好一點。其實如果她願意的話，她可以很幽默。我越了解她，就越喜歡她，過了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愛上她了。我並不在意她臉上的那個東西，我從來不在意，直到去年都不在意；可是她自己在乎，她一向都在乎。」

　　他停了下來。

　　「接下來的二十年我們生了七個孩子，每一胎她哺乳的時候，那個東西就好像變大了一些。我不知道是真的還是怎樣，但她也是這麼告訴我的。可是我們每一個孩子，連約翰──你遇到的那個──都覺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的母親。她的確是的。該強悍的時候她會強，但其餘時候，她是最窩心的一位小姐。我就是因為這樣才愛她，我們很幸福。住在這裡並不那麼輕鬆，但有了她，日子變得很美好。我真為她驕傲，跟她在一起我也很驕傲，而且我讓所有人都知道。我以為這樣就夠了，可是我猜還是不夠。」

　　羅伯繼續說下去時，保羅一動也沒動。

　　「我真的沒辦法讓她改變心意，我告訴她我不介意，可是她就是不聽。有時候，我發現她一個人在浴室裡摸著自己的臉在哭，我知道她就是想要動手術。這個東西跟了她一輩子，她受夠了。受夠了陌生人避開她的臉，受夠了小孩子會一直盯著她看。我從戶頭裡提出全部的積蓄，用我的船去銀行抵押貸款，然後就去找你了。那天早上她好興奮，這輩子我從來沒見過她那麼興奮，看到她那麼高興，我以為自己做對了。我跟她說我會在那兒等她，而且等她一醒來立刻就會去看她。你知道她跟我說什麼嗎？你知道她對我說的最後的話是什麼嗎？」

　　羅伯看著保羅，確定他在聽。

　　「她說，我想為了你而美麗已經想了一輩子了。那時候，我心裡唯一的想法就是，妳本來就是這麼美。」

　　保羅低下頭想吞口水，卻發現喉間像塞了什麼東西一樣。

　　「可是這些你都完全不知道。對你來說，她只是一個來動手術的女病人，或那個死掉的女病人，或那個臉上長了東西的女病人，或她家人在告你的那個女病人。你對她的故事一無所知，這是錯的，她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對待，她是個好女人，她值得更好的對待。」

　　羅伯．多里森把最後一截菸灰彈進菸灰缸，然後把菸捻熄。

　　「你是她這輩子最後講話的對象，她這輩子最後看到的人。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女人，而你連在你面前的這個女人是這麼好都不知道。」他停了一下，讓他體會著這段話，「可現在你知道了。」

　　說完，他從沙發上站起，走了出去，不久後身影消失在門外。

　　聽完保羅轉述羅伯．多里森的話，艾德琳輕觸著他的臉，為他拭去眼淚。

　　「你還好嗎？」

　　「我不知道，」他說，「我現在沒有任何感覺。」

　　「那並不令人意外，畢竟你要消化的東西很多。」

　　「對，」保羅說，「很多。」

　　「你慶幸自己來了嗎？或者他跟你說了那些話？」

　　「是，可是又不是。對他而言，我知道她是怎麼樣的人很重要，所以我感到慶幸。但我同時又感到悲哀，他們是這麼相愛，可是現在她卻走了。」

　　「對。」

　　「真不公平。」

　　她流露出一個傷感的微笑，「的確是的。愛越深，失去時的痛苦就越深。這兩者永遠都分不開。」

　　「即使妳我也是一樣？」

　　「對所有人都是一樣。」她說。「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那一天要很久，很久以後才會來。」

　　他讓她坐在膝上，兩人擁吻了很久很久。

　　那晚當他們做愛時，艾德琳想到自己曾經說過的話。這是他們在羅丹島的最後一晚，也是一年內他們能共度的最後一晚。雖然她極力忍住，眼淚還是無法抑制地無聲滑落臉龐。

第十五章

　　星期二早晨保羅醒來時，艾德琳並不在床上。他前一晚看到她哭，卻保持著沉默，知道一開口自己也會流下淚來，但逃避現實卻又讓他痛苦不堪，好幾小時都無法入眠。當她終於在他臂彎裡睡著時，他一醒著，用鼻子愛撫著她，不想停止，彷彿在補償未來無法在一起的日子。

　　她幫他把烘乾機裡的衣服都摺好了，保羅把當天要穿的拿出來，剩下的收進行李袋。他沖了個澡，穿好衣服，開始坐在床沿，用筆把自己的心意留在紙上。寫完後，他把字條放在房間，然後把行李揹到樓下放在前門旁。艾德琳在廚房裡，站在爐子旁邊炒蛋，身旁的流理台上有一杯咖啡，當她轉過身時，他看到了她泛紅的眼眶。

　　「嗨。」終於還是他先開口。

　　「嗨，」她說，然後轉過身去，開始用更快的動作炒蛋，眼睛直盯著平底鍋。「我想你離開之前可能會想吃點東西。」

　　「謝謝。」他說。

　　「我來的時候從家裡帶了個保溫水壺過來，如果你路上想喝咖啡，你可以帶走。」

　　「謝謝，不用了，我沒問題。」

　　她不停地炒著蛋，「如果你路上想吃三明治，我也可以準備。」

　　保羅走到她身邊說，「妳不用做這些的，我可以在路上買。說實話，我根本懷疑自己會不會餓。」

　　她似乎沒聽進去，他把手放在她背上，聽到她哽咽地吐出一口氣，似乎在強忍著不哭出聲。

　　「艾德琳……」

　　「我沒關係。」她低聲地說。

　　「真的？」

　　她點點頭，一邊吸著鼻子，一邊將平底鍋移開爐子。她抹抹眼睛，仍然拒絕看他。看到她現在這樣，令人想起第一次在陽台上看到的她，這讓他的喉嚨好緊。他無法相信這中間才過了不到一個星期。

　　「艾德琳，請妳不要……。」

　　她抬起頭來望向他。

　　「不要什麼？難過嗎？你要去厄瓜多而我要回洛其蒙。如果我們就要分開，難道我忍得住不傷心嗎？」

　　「我也忍不住。」

　　「所以我才難過，因為我知道你也是一樣。」她壓抑著，試著要控制自己的情緒。「你知道嗎？今天早上起床時，我告訴自己不要再哭，我告訴自己要表現得堅強而快樂，所以你會記得這樣的我。可是當我聽到浴室裡的水聲響起，我突然明白，明天我起床的時候，你已經不在了，所以我真的控制不住。可是，我會沒事的，我真的會，我很堅強。」

　　她彷彿在說服自己似的那麼說。保羅抓住了她的手。

　　「艾德琳……昨天晚上妳睡著以後，我在想也許我可以待久一點，晚去一兩個月不會有什麼關係，我們就可以在一起──。」

　　她搖搖頭，打斷了他。

　　「不，」她說，「你不能這樣對馬克，在你們之間有那麼多問題的情況下，你不能這樣對待他。保羅，這是你必須去做的事，這件事一直在傷害著你，如果你現在不去，我懷疑你也許永遠都不會去了。多陪我一會兒我們還是得分開，也不會讓說再見變得比較容易，我不能容許自己變成阻擋在你跟你兒子之間的人，就算你等到下次再走，我還是一樣會哭。」

　　她露出一個勇敢的笑容，繼續說下去：「你不能留下來。在我們愛上彼此以前，就都清楚你遲早要離開。就算很難，我們還是知道這是你應該做的事情──身為父母的就是該這麼做，有時候我們必須犧牲，而現在就是必須犧牲的時候。」

　　保羅點點頭，緊閉著嘴唇。他知道她是對的，但又多麼希望她是錯的。

　　「可是妳能不能答應我，等我？」他終於問了，聲音嘶啞。

　　「我當然會等你，如果我們永遠不能再見，那現在我的眼淚大概會多的讓我們得在一條船上吃早餐。」

　　儘管再怎麼難受，他還是笑了。艾德琳朝他靠了過去，在他抱住她前吻了他，他可以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聞到一絲香水的味道。被他擁在懷裡的感覺如此美好，如此完美。

　　「我不知道它為什麼會發生，也不知道它是怎麼發生的。但我想命中註定我要來到這兒，」他說，「為了遇見妳。這麼多年來我的人生都像欠缺了什麼，可是我卻不知道究竟是什麼，直到現在我才明瞭。」

　　她閉上眼睛，「我也是」她輕聲地說。

　　他吻了頭髮，然後把臉貼上她的臉頰。

　　「妳會想我嗎？」

　　艾德琳勉強自己擠出一個微笑，「每一分鐘都會想。」

　　他們共進了早餐。艾德琳並不餓，但她強迫自己吃，強迫自己要面帶微笑。保羅撥弄著盤子上的食物，很慢才吃完，兩人都用完餐後，他們把盤子端到水槽裡。

　　快九點了，保羅帶她穿過前面的接待台走到前門，他一次拎起一個行李袋揹上；艾德琳把裝機票和護照的皮夾遞給了他。

　　「我想時間差不多了。」他說。

　　艾德琳緊抿著雙唇。保羅的眼睛也泛紅著，但他的視線一直往下看，似乎想把眼睛藏起來。

　　「妳知道怎麼聯絡到我。我還不知道那裡郵遞的服務怎麼樣，但應該還是收得到信，瑪莎每次寄給馬克的東西他都有收到。」

　　「謝謝。」

　　他晃了晃手中的皮夾說，「我也有妳的地址，就在這裡面。我一到就會寫信給妳，如果有機會的話也會打電話給妳。」

　　「好。」

　　他伸手摸了她的臉頰，而她也順勢把臉貼進他的掌心，兩人都知道能說的都已經說了。

　　她跟著他出門，走下樓梯，看著他把行李袋放進後座。關上車門後，他注視著她良久，不願就此斬斷一切，再次希望自己不必離去。終於，他傾向前吻了她的雙頰和唇，將她擁入懷裡。

　　艾德琳緊閉起眼睛，告訴自己他又不是永遠不回來。他們是為彼此而生的，等他回來以後他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一起慢慢變老。這麼久以來沒有他，她也活過來了，再多一年又怎麼樣？

　　可是說時容易做時難，她知道要不是孩子們還小，她會跟他一起去厄瓜多；要不是他的兒子需要他，他也不用走。他們非得分開是因為對其他人的責任，這一點對艾德琳來說突然變得殘忍而不公平，他們追求快樂的機會為何必須就這樣被犧牲？

　　保羅深呼吸了一口氣，終於放開了她。他往旁邊看了一會兒，又看著她，擦了擦眼角。

　　她跟他走到駕駛座旁，看他坐進去。他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插進鑰匙，轉動，發動引擎。她退後兩步，讓他把車門關上，且搖下車窗。

　　「一年，」他說，「一年後我就回來了，我保證。」

　　「一年。」她輕聲地回應。

　　他給了她一個憂鬱的笑，打了倒檔車子開始往後退。她轉過身看著他，看到他也回過頭來看她，她的心在絞痛。

　　車子轉上高速公路時，他把手最後一次貼在窗戶上。艾德琳舉起手，看著車子往前駛，駛離了羅丹島，駛離了她。

　　那天早晨很晴朗，藍天配上白雲朵朵，一群燕鷗從頭頂掠過，紫色和黃色的紫羅蘭向陽光伸展開花瓣，艾德琳轉身朝旅館走回去。

　　屋子裡跟她第一天到達的時候一模一樣，一切都井然有序。他昨天清理了火爐，又在旁邊堆好了新的木柴，搖椅被放回原來的位置，接待桌的桌面整整齊齊，鑰匙都歸位了。

　　但空氣裡的味道卻依然存在。他們共進的早餐味道，他的古龍水，他身上的味道，全都依戀在她手上、臉上、衣服上不肯散去。

　　艾德琳無法承受，羅丹島旅館裡的聲音再也不同了。兩人低低細語的回音不見了，水管裡咕嚕咕嚕的水流聲，他在房裡走動的腳步聲，海浪的咆嘯與風暴規律的敲奏，爐火嗶剝的爆裂聲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只想被心愛男人安慰的女人，她無能為力的哭泣聲。

第十六章

　　洛其蒙，二〇〇二年

　　艾德琳講完了故事。雖然喝了一杯酒但仍覺得喉嚨很乾；背部也因為保持同一個姿勢太久而酸痛。她在椅子裡動了動，隱約感覺到痛，心裡知道這大概是關節炎的徵兆。她跟醫生提過，醫生只是把她叫進一個充滿阿摩尼亞味道的房間裡，指示她坐到桌子上，抬起手臂，屈起膝蓋，然後就開了一張處方，她想反正不太嚴重，也懶得去拿藥；而且，她一直相信，如果一點輕微的病就吃藥，很快地其他病痛也會跟著一起來。這個年紀的人身體就是這樣，不用多久必須吃的藥就會出現七彩的顏色，有些要早上吃，有些要晚上吃，有些要跟食物一起吃，有些不能跟食物一起吃，最後她會需要在藥櫃裡貼一張清單來提醒自己，這真是太麻煩了，不值得。

　　雅曼達低頭坐著，艾德琳看著她，知道她會問什麼問題。那些問題是不可避免的，但她希望她不要一開始就問，她需要時間來整理思緒，讓她可以好好講完這個故事。

　　她很高興雅曼達答應到家裡來跟她見面。她住在這兒已經超過了三十年，這是她的家，比她孩提時代住的地方更像家。可想而知，有幾扇門已經歪了，走道舖的地毯已經薄得跟紙一樣，浴室瓷磚的顏色也早就退了流行。但是，這裡的一切是多麼熟悉，譬如說，露營的用具擺在閣樓左後方的角落，冬天第一次拿出暖爐來用時保險絲會跳掉。每樣東西都有自己的習慣，就像她也有自己的習慣。多年來，他們習慣了彼此，這樣的生活才規律舒適。

　　廚房也是一樣，近幾年來麥特和小丹都說應該要重新裝修，有一次為了當作給她的生日禮物，他們還約好一個承包商來看過。他在門上敲敲打打，把螺絲起子插進流理台的裂縫裡，把電燈開關開了又關，看到她仍在用的古老爐子，還吹了一聲口哨。最後，他建議她把所有東西都換掉，留下了估價單和一串顧客的姓名電話。雖然艾德琳知道兒子們是好意，但她認為他們還是把錢省作家用比較好。

　　因為，她就是喜歡這個廚房，重新裝修會改變太多東西。她喜歡全家人共同編織成的回憶。無論是在傑克搬走之前還是之後，這都是大家最常聚在一起的地方。兒女們就在她現在坐的桌子上寫功課；許多年來牆上那支電話是屋裡唯一的電話，她記得很清楚，好多次電話線都從門框後方穿過，因為孩子們都站到陽台上去講電話，想要保有自己的隱私。廚櫃的木板上刻著三個孩子身高的痕跡，不管新的設備有多先進多好用，她都無法想像要把這些東西給取代掉。廚房不像客廳，永遠都有電視的嘈雜聲；也不像臥房，是每個人逃避的地方。這裡是每個人來分享的地方，無論是說話還是聆聽、是學習還是教導、是歡笑還是哭泣，這個地方才是家，這裡永遠都是讓艾德琳覺得最心滿意足的地方。

　　這也是雅曼達將要真正了解自己母親的地方。

　　※※※

　　艾德琳喝完杯裡的酒，把酒杯放到一旁。雨已經停了，透過窗上的雨滴，外面的世界變成一幅她幾乎認不出的圖畫。她並不感到驚訝，隨著年歲增長，思緒追溯過往，每樣東西的樣貌都變得不一樣。今晚她說著故事，覺得中間的歲月似乎都消失了。也許這是個可笑的念頭，但她不知道女兒有沒有發現她身上新添了一股年輕的氣息。

　　不會，她告訴自己，她一定不會發現的。因為雅曼達還年輕，要她想像六十歲人的感受，就像要她想像身為男人一樣困難。艾德琳有時候不禁會想，雅曼達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會明白，人其實並沒有太大不同。年輕、年老、男人、女人，幾乎所有她認識的人想要的都是同樣的東西：心靈的平靜，順遂的人生，想要快樂。差別只在於，大部分年輕人以為那些東西還沒來臨，而大部分老年人又覺得那些東西已經過去了。

　　她也是這樣，至少一部分的她是這樣。但是，無論過去有多麼的美好，她拒絕像一些朋友那樣沉湎於過去。過去並不是只有陽光和玫瑰，過去也曾經有過心碎。在她剛到那家旅店時，對傑克就有這樣的感覺，而現在她對保羅．佛蘭納也有相同的感覺。

　　今晚，她大概會哭，可是從離開羅丹島那天起，她就答應自己要勇敢活下去。就像爸爸常常告訴她的：她很堅強。雖然明白這一點能讓人稍微放心一些，仍舊無法抹煞痛苦或遺憾。

　　現在，她試著讓自己專注在快樂的事情上。她喜歡觀察孫子們探索世界，她喜歡拜訪朋友看看他們過得如何，她甚至開始享受在圖書館的工作。

　　她現在在特殊參考書籍部門工作，工作本身並不難。而那裡的書是不能外借的。常常好幾個小時都不會有人來問她問題，因此給了她機會觀察那些推開玻璃門進來的人。當他們坐在大閱覽桌或小型閱覽室裡時，她總是忍不住去想像他們的生活。她會猜測某個人結婚了沒？他的工作是什麼？他住在哪裡？他可能對什麼書有興趣？偶爾，她也會有機會知道自己的猜測正不正確。那個人可能會來請她幫忙尋找一本書，她會開始友善地跟他們閒聊，很多時候她都發現自己的猜測很準，不曉得自己怎麼猜得到的。

　　偶爾有人會對她有意思。多年前，對她有興趣的男人年紀都比她大，可是現在都是些年紀比她小的。他們採取的步驟都一樣，都會先在特殊參考書部待一段時間，問很多問題，先是關於書，然後是關於一般的事情，最後是關於她。她不介意回答，而且雖然她從來沒有鼓勵過他們，這些人最後都會約她出去，每次她都會覺得滿高興的。但打從心裡知道無論這個追求者有多好，無論她有多享受他的陪伴，她再也不能像過去一樣敞開心房。

　　在羅丹島度過的時光改變了她。跟保羅在一起，治癒了離婚所帶來的失落和背叛感，取而代之的是堅強和端莊。知自己值得被愛，使她能夠抬頭挺胸尋回自信。而這股自信讓她能夠面對傑克，不再需要壓抑內心的憤怒、指責與嘲諷。逐漸地，傑克打電話來跟孩子們講話時，他們會先聊個幾分鐘；後來她會開始問候琳達跟他的工作，也會談到自己最近在忙的事。慢慢地，傑克也發現了她的改變，他們每次的會面都更加友善，有時候甚至會電話給彼此，純粹只是為了聊天。後來，當傑克跟琳達的婚姻觸礁時，他們會講好幾個小時的電話，有時候甚至講到深夜。傑克和琳達離婚的時候，艾德琳幫助他度過痛苦，甚至他來看孩子們時，允許他留宿在客房裡。諷刺的是，琳達為了另一個男人離開他。艾德琳記得有一次跟傑克坐在客廳裡，手裡搖晃著一杯蘇格蘭威士忌，那時已經過了午夜，他喋喋不休好幾小時，訴說著自己悲慘的遭遇。最後終於驚覺到是在跟誰訴苦。

　　「妳那時候也這麼痛苦嗎？」

　　「對。」艾德琳說。

　　「妳花了多久才痊癒？」

　　「三年，」她說，「可是我很幸運。」

　　傑克點點頭，緊抿著嘴唇，瞪著自己的酒杯。

　　「對不起。」他說，「我這輩子做過最蠢的事就是踏出這扇門。」

　　艾德琳微笑著拍拍他的膝蓋說，「我知道，不過謝謝你。」

　　大概一年之後，傑克打電話來邀她出去晚餐，就像對其他男人一樣，她禮貌地拒絕了。

　　※※※

　　艾德琳站起來，從流理台上拿了剛剛從臥房帶過來的那個盒子，回到桌邊。雅曼達一直望著她，這時的母親竟然多了一股不可置信的魅力。艾德琳微笑著，握住女兒的手。

　　艾德琳明白，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雅曼達已經意識到，她並不如自己所認為的那樣了解媽媽。艾德琳覺得他們的角色對調了。每當假日全家人聚會時，孩子們會聚在一起聊到年輕時的事，而艾德琳才會發現自己過去都被蒙在鼓裡；雅曼達此時的眼神就像艾德琳當時。她一直到前幾年才知道，麥特以前晚上會偷偷溜出家門跟朋友出去，或雅曼達大三時開始學會抽菸又戒掉了；或者以前有一次以為插座壞了引起的火災，其實是小丹做的好事。她會跟他們一起笑，覺得自己真是天真，她不知道雅曼達現在是否也有同樣的感覺。

　　牆上的鐘滴答作響，重複而規律的聲音。暖爐啟動，發出了咚的一聲。雅曼達嘆了口氣。

　　「真是個了不起的故事。」

　　雅曼達說話的同時，用另一隻手端起酒杯繞圈圈。酒因光線的改變閃爍搖晃著。

　　「麥特跟小丹知道嗎？」

　　「不知道。」

　　「為什麼？」

　　「他們並不需要知道。」艾德琳微笑著說。「而且，我也不確定他們能不能了解。一方面因為他們是男人，而且是比較保守的男人，我不希望他們覺得保羅只是把一個寂寞的女人當成獵物而已，男人有時候會這樣；如果他們自己墜入愛河那就是真的，不管有多快。可是如果有人愛上他們所關心的女人，他們就只會質疑對方的意圖。說真的，我可能永遠不會告訴他們。」

　　雅曼達點點頭，問道，「那為什麼要告訴我？」

　　「因為我認為妳需要知道。」

　　雅曼達開始無意識地捲著一撮頭髮。艾德琳不知這個習慣是天生的還是遺傳自己的。

　　「媽？」

　　「什麼事？」

　　「妳為什麼沒跟我們提起過他？妳從來沒有提過任何關於他的事。」

　　「我沒辦法。」

　　「為什麼？」

　　艾德琳靠上椅背，吐了很長的一口氣。「一開始，我很害怕那不是真的，我知道我們愛著彼此，可是距離會讓人改變。在告訴你們以前，我必須確定我們的關係真的會持續下去。之後，當我開始收到他的信，明白了……。你們大概要很久以後才能見到他，我不認為那時候告訴你們有什麼意義……。」

　　艾德琳沉默了一會兒，斟酌著字句。

　　「妳也必須了解，那時候的妳跟現在的妳不一樣。那時候妳才十七歲，小丹才十五歲，我想你們可能還太小。如果那個時候你們從爸爸那兒回來，就聽到我跟你們說，我愛上了一個才剛認識的人，你們會怎麼想？」

　　「我們會想辦法接受事實。」

　　艾德琳不這麼認為，卻沒有跟雅曼達爭辯，而是聳聳肩說，「誰知道？也許妳說得對。也許你們的確會試著接受，但那時候我不想冒險。如果時光倒流，我大概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雅曼達在椅子裡動了動。一會兒，她看著媽媽的眼睛，問道：

　　「妳確定他愛妳？」

　　「確定。」她回答。

　　在逐漸變暗的天色中，雅曼達的眼睛看起來幾乎是藍綠色的。她溫柔地笑著，好像想在不傷害媽媽的情況下點出一個明顯的事實。

　　艾德琳知道雅曼達接下來會問的問題，她想，那是她一定會問的問題。

　　雅曼達往前傾，臉上流露出對母親的擔心，「那他現在人呢？」

　　※※※

　　從她最後一次見到保羅．佛蘭納至今的十四年裡，艾德琳去了羅丹島五次。第一次是同年的六月，沙灘看起來更白，海洋融進了天際線，但其餘四次，她都選擇冬天去，因為灰冷的冬季，更能令她回憶起過去。

　　保羅離開的那天早晨，艾德琳在屋裡四處徘徊，無法靜止，走動似乎是唯一能讓她不被情感淹沒的方法。傍晚，當夕陽開始以深深淺淺的紅色和橘色點綴天際，她走出戶外，望向色彩斑斕的天空，希望看到保羅搭乘的那班飛機。機會當然是渺茫的，但她無視於入夜以後陡降的氣溫，依然等待著。在雲間，偶爾也會有飛機噴出來的尾巴，但理智告訴她那些都是駐紮在諾佛克（Norfolk）海軍基地的飛機。等她進到屋裡的時候，手已經凍僵了，她把水龍頭打開，就著溫水沖手，感覺到刺痛。雖然明白他已經走了，她還是像之前一樣在餐桌上擺了兩份餐具。

　　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希望他會折回來。晚餐時，她幻想著看到他從前門走進來，把行李袋放下，告訴她他離不開她。他們會多留一天或兩天，然後一路往北開，在她家的方向轉彎。

　　但是他沒有回來，前門不曾打開，電話也沒有響。無論艾德琳多麼希望他留下來，心裡還是明白要他走是對的。保羅就算多留一天也不會讓離別變得容易；他多待一個晚上也只意味著他們必須多說一次再見，而一次就已經夠難的了。她無法想像再說一次那些離別的話語，也無法想像再經歷今天一次。

　　第二天早上，她開始打掃，仔細而緩慢地專注在那些家事上頭。她洗了盤子，擦乾擺好，清了地毯，把廚房和進門處的沙礫掃乾淨，把客廳樓梯扶手和檯燈揮了灰塵，又把琴的房間清理乾淨，直到一切看起來都跟她剛到的那天一樣。

　　然後，她把行李箱搬到樓上，打開了藍色小屋的房門。

　　自從保羅離開的那天早上，她就沒再進來過。午後的陽光在牆壁打上了光，他在下樓前舖了床，卻似乎覺得不用舖得太過整齊，被子因為底下的毛毯沒舖平而微微鼓了起來，床單有部分露了出來，幾乎碰到地板；浴室裡，一條毛巾掛在浴簾的橫槓上，還有兩條在洗臉盆旁邊。

　　她靜靜地站著，想把眼前的景象牢記在心，最後終於吐了一口氣，放下了行李箱。

　　同時，她也看到了保羅立在梳妝台上的字條。她拿過來，慢慢坐在床沿，在兩人相愛過的房間裡，無聲地讀著他前一天早上留給她的信息。

　　讀完後，艾德琳把信放下，靜靜地坐著，想著寫信時的他。然後仔細地把信摺好，放進行李箱跟海螺擺在一起。幾個小時後，琴回來的時候，艾德琳正靠在後陽台的欄杆上，凝望著天空。

　　琴還是老樣子，精神百倍，很高興看到艾德琳，也很高興回家。她絮絮叨叨說著婚禮上發生的事，還有她待的那家在沙瓦納（Savannah）的老旅館。艾德琳沒有打斷她。晚餐後，她告訴琴想去沙灘上散散步，暗自慶幸琴沒有答應要跟她一起去。

　　她回來的時候，琴正在房裡整理行李，艾德琳泡了杯茶坐在火爐旁．在搖椅上晃著，聽到琴進到廚房。

　　「妳在哪裡？」琴高聲叫道。

　　「這裡。」艾德琳回答。

　　一會之後琴繞了過來，「熱水壺剛剛是不是有響過？」

　　「我沖了一杯茶。」

　　「妳什麼時候開始喝起茶來了？」

　　艾德琳笑了一下，卻沒有說話。

　　琴在她旁邊的搖椅上坐了下來，月亮昇起，堅定而明亮，把沙灘照耀得像是骨董餐具的色澤。

　　「妳今天晚上有點安靜。」琴說。

　　「對不起。」艾德琳聳聳肩說。「我只是有點累，大概是想家了。」

　　「一定的。我一離開沙瓦納就開始數還有多少距離，幸好路上不塞，因為是淡季嘛，對不對？」

　　艾德琳點點頭。

　　琴躺進椅子裡說，「保羅．佛蘭納是個好人吧？我希望這場風暴沒毀了他的旅行。」

　　聽到他的名字，艾德琳覺得喉嚨哽住，但仍舊試著表現得神色自若。「我想他完全沒受到暴風雨的影響。」她說。

　　「跟我講講他是什麼樣子嘛，從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是個滿嚴肅的人。」

　　「不，一點也不，他……很好。」

　　「跟他獨處會不會很奇怪？」

　　「不會，習慣之後就不會了。」

　　琴等著艾德琳多講一些，可是她並沒有。

　　「嗯……好，」琴說了下去，「把屋子裝上防風板那些的也沒問題嗎？」

　　「沒有。」

　　「那就好，謝謝妳幫我的忙。我知道妳想要的是一個安靜的週末，可是運氣好像很背。」

　　「大概是吧。」

　　也許是她說話的方式讓琴多看了她一眼，臉上出現一絲好奇。一時之間艾德琳忽然覺得自己非常需要獨處，便很快喝完了茶。

　　「真的很抱歉，琴，」她說，盡量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可是我想上床了，我很累，明天又要開長途。不過我很高興妳在婚禮上玩得愉快。」

　　艾德琳突然結束了這場對話，讓琴覺得很突兀，眉毛揚了起來。

　　「噢……，謝謝妳，」她說，「晚安。」

　　「晚安。」

　　艾德琳即使在走上樓梯之後，仍然可以感覺到琴狐疑的眼光。進到保羅房間後，她脫下衣服鑽進被窩，裸著身體，覺得無限寂寞。

　　枕頭和被單上都留有保羅的味道，她沉醉在他的氣息中，無意識地用手指滑過乳房，抵抗著睡意，直到再也撐不下去。第二天早上醒來後，她煮了一壺咖啡，又到沙灘上散了一回步。

　　在那半個小時之內，身邊經過兩對情侶。一道鋒面為島上帶來了溫暖的空氣，她知道今天一定會有更多人到海邊來。

　　保羅現在一定已經到了診所，她不禁猜想那裡會是什麼樣子。腦海裡浮現出一些畫面，可能是在國家地理頻道裡曾經看過的──被荒蕪的叢林包圍著倉卒建起來的建築物，前面的沙土路上有車輪痕跡，背景裡會聽到怪鳥鳴叫──可是她懷疑真的是這樣嗎？不知道他是否已經見到了馬克？見面的情況如何？也不知道保羅是否也像她一樣，心裡仍然重溫著兩人共度的時光。

　　當她回來時廚房是空的，她看到咖啡機旁邊打開的糖罐，還有一個空杯子，樓上隱約傳來有人在哼歌。

　　艾德琳順著歌聲上去二樓，看到保羅房間的門被打開了。她把門推得更開，看到琴彎著腰正在把新床單的最後一角塞進去，而曾經把她和保羅包裹在一起的床單，現在已經被捲成一團丟在地上。

　　艾德琳瞪著那些床單，知道為此生氣很荒謬，卻突然明白下次能再聞到保羅的味道，至少是一年以後。她哽咽地吸了一口氣，努力忍住眼淚。

　　琴聽到聲音驚訝地轉過身來，眼睛張得很大。

　　「艾德琳？」她問，「妳沒事吧？」

　　可是艾德琳無法回答，只能舉起手把臉掩住。從這一刻起，她只能一天一天在日曆上做著記號，等待保羅回來。

　　※※※

　　「保羅，」艾德琳回答了女兒，「在厄瓜多。」她發現自己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

　　「厄瓜多，」雅曼達重複一次，她望著母親時，手指敲著桌面，「他為什麼不回來？」

　　「他回不來。」

　　「為什麼？」

　　艾德琳沒有回答，而是把盒子的蓋子打開，拿出了一張紙。那張紙看起來像是從學生的筆記簿上撕下來的紙，對摺著的紙張變黃了。雅曼達看到上面有她母親的名字。

　　「在我告訴妳以前，」艾德琳說下去，「先讓我回答妳另一個問題。」

　　「什麼另一個問題？」

　　艾德琳笑了，「妳問我確不確定保羅愛我。」她把那張紙推過桌面給她女兒，「這是他離開那天留給我的字條。」

　　雅曼達猶豫著，終於拿了過來慢慢打開。母親坐在對面，她開始讀：

　　親愛的艾德琳：

　　今天早上我醒來時，妳不在我身邊，雖然我知道妳為什麼不在，可是仍然希望妳在。我知道這麼想很自私，可是那是我還沒改掉的一個性格，我一向是自私的。如果妳現在正在讀這張字條，表示我已經走了。我寫完後會下樓，要求能跟妳多相處一些時間，但我可以想像妳的回答會是什麼。

　　跟妳道別不容易，我不希望妳有任何懷疑，以為這封信是為了這個目的。我把未來的這一年當做是一個多了解妳的機會。有的人透過通信來談戀愛，雖然我們早已相愛，但並不代表我們的愛不能變得更深，對不對？我想那是可能的，如果妳想聽我的真心話，這樣想是支持我能度過跟妳分開一年的方法。

　　我一閉上眼睛，就會看到第一天晚上走在沙灘上的妳。閃電照亮了妳的臉龐，

　　美極了。那是我能對妳打開心房的其中一個原因。但打動我的不僅是妳的美，還有妳的全部──妳的勇氣和熱情，和妳看待世界的智慧。在我們第一次喝咖啡的時候，我就已經察覺到妳擁有這些東西。我越了解妳，就越覺得這些珍貴的特質在我的人生中是何等缺乏。妳是個稀有的寶物，艾德琳，能夠認識妳真是幸運。

　　希望妳能好好過下去，在我寫這封信的時候，心裡很難過，跟妳道別是我所做過最困難的事，回來以後，我發誓再也不會讓這種事發生。我愛妳，愛我們共同分享的一切，也愛著我們未來將共同經歷的一切。妳是我這輩子遇過最美好的事物，我已經開始思念妳，但我相信在我心裡妳永遠會與我同在，在我們度過的短短幾天中，妳實現了我的夢想。

　　保羅

　　保羅離開後的一年，對艾德琳來說是生命中從未經歷過的一年。表面上一切如常，她仍然參與孩子們的生活，仍然每天去看爸爸，仍然去圖書館上班。但不同的是，她平添了一股風韻，而周圍的人們都發現了。他們會說她比較常笑了，連孩子們偶爾都會注意到她晚餐後會去散步，心情好的時候會泡個澡，她也比較可以暫時將身邊的瘋狂瑣事放下。

　　她總是在這些時刻想到保羅，但是他的身影最清晰時，卻是當郵差開著郵車，沿途停停走走，慢慢接近她家時。

　　郵差通常在早上十點到十一點之間來，艾德琳會站在窗戶旁邊，看著郵車停靠在她家門前。等到郵差開走之後，她會走到信箱，拿出所有的信，在裡面一封一封地尋找，渴望看到他的信：他慣用的米色航空信封，異國的郵票，左上角他的名字。

　　她在後院裡讀他寄來的第一封信，看完又從頭再讀一遍。只是這一次慢慢地讀，邊讀邊品嚐著他的字句。每一封信她都是如此的讀，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收到保羅的信，讓她明白了保羅的字條是真心的。雖然不像見到他或被他擁抱那麼的滿足，他字裡行間的深情似乎縮短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她喜歡想像他寫信時候的樣子，想像他坐在一張破舊的書桌後面，一隻孤單的燈泡映照著他臉上苦悶的神情。他不知道他是文思泉湧？還是偶爾就得停下筆，思索著字句？隨著信的內容不同，她想像中他的樣子也不斷變換。艾德琳總會捧著信閉上雙眼，試著要感受他的靈魂。

　　她回信給他，回答他問的問題，告訴他生活裡發生的事。那段日子裡她總覺得他在她身邊。當微風輕輕吹過她的頭髮，她會覺得是保羅的手指在輕撫她。當她聽到時鐘隱約的滴答聲，她會覺得是把頭靠在他胸前時聽到的心跳。可是當她把筆放下後，總會回想起他們道別的時刻──站在碎石車道上緊緊相擁，他輕輕的吻她，留下只分開一年的誓言，和共度一生的承諾。

　　保羅如果有機會進城也會打電話來。聽到他那端溫柔的聲音，他的笑聲，或痛苦地訴說他的思念，總是讓她的心泫然欲泣。他都是白天孩子們在學校時打來。只要電話一響，她接起來前總會先祈禱那是他。他們通常不會講很久，不會超過二十分鐘，再加上信件的往返，總算讓她得以度過接下來的幾個月。

　　她開始在圖書館找關於厄瓜多的書來影印，從地理到歷史，任何她能找到的東西。有一次她看到旅遊雜誌有一篇關於當地的報導，她買回家花了好幾小時讀裡面的照片和文字，幾乎把整篇報導都背了下來，只是希望盡可能了解他工作的環境。有時候，她不禁揣想，那裡是否有別的女人會像她一樣愛慕他。

　　她也掃描了圖書館裡報紙和醫學期刊的微縮影膠片，想了解保羅在瑞勒的生活。她從來沒有在信裡或電話裡提到自己這樣的舉動。因為他常常在信裡提到，那是他再也不想重複的回憶。可是她好奇。她找到華爾街日報的那篇報導，上頭還有他的相片，報導裡說他三十八歲，那也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年輕時的樣子。雖然她第一眼就認出他來，可是還是發現了不同：他旁分的頭髮顏色較深，還沒有皺紋的臉，看起來太過嚴肅幾乎很兇的表情都讓她覺得陌生。她記得自己還猜想，不知他現在會對那篇報導作何感想，或者根本不在意？

　　她也在舊的瑞勒新聞和觀察者報裡找到他的一些照片：跟州長見面，或參加杜克醫學中心新落成大樓的開幕式。她發現在照片裡他從來不笑，那是她無法想像的他。

　　三月裡，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保羅竟然訂了玫瑰花送到她家，之後每個月都有花會送來。她把花放在臥室裡，認為兒女們應該會問她，可是他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從來也沒問。

　　六月，她回到羅丹島跟琴度過一個長週末，琴原本還有點不高興，仍然搞不懂上次艾德琳為什麼難過。經過一小時輕鬆的閒聊後，琴似乎恢復了。那個週末艾德琳去沙灘散了幾次步，想找到另一個海螺，可是就是找不到沒有被海浪打壞的。

　　她回到家時，保羅的信也來了，裡頭附了一張馬克幫他拍的照片。背景是診所，保羅著起來比六個月前瘦，卻很健康。她把照片立在鹽和胡椒罐之間，開始回信給他。他希望她也寄一張照片給他，於是她翻了相簿找到一張滿意的照片寄了過去。

　　夏天悶熱而潮濕，七月裡大家都待在室內的冷氣房度過；八月，麥特上了大學，雅曼達和小丹也放完暑假回到高中。當樹上的葉子開始在秋天溫和的陽光裡轉變成琥珀的顏色，她開始幻想，等保羅回來以後他們要一起去做哪些事。也許他們可以去愛許維爾的必特摩山莊（The Biltnore Estate in Asheville）看節日的佈置；她也思索著，如果他來過聖誕節，孩子們會有什麼反應；或者新年後他們到琴的旅館以兩個人的名字訂一間房，琴又會作何感想？毫無疑問，琴一定會瞪大眼睛。以她對琴的了解，琴一開始可能不會問任何問題，只是露出了然於胸的表情，意思是她早就知道了，只等他們大駕光臨。

　　這一刻，跟女兒坐在一起，她回憶起這些計畫，曾經以為都會實現的。她曾經在腦中反覆想像著這些計畫，可是最近不得不強迫自己停止這種行為。幻想時的歡愉抵不過幻滅後的空虛，而她意識到，心思最好還是放在身邊的人身上，畢竟他們仍舊在她的生命裡。她不想再去承受這些夢所帶來的痛苦，但即使她竭盡所能要保有這些樂觀的念頭，有時候仍情不自禁。

　　「這實在是……」雅曼達自言自語地把信交還給媽媽。

　　艾德琳照原來的摺痕把信摺好，放到一旁，然後把馬克拍的那張照片拿出來。

　　「這就是保羅。」她說。

　　雅曼達接過來看了，雖然保羅年紀不輕，仍然比她想像中還英俊。她望著那雙讓她母親為之瘋狂的眼睛，過了一會兒，她笑了。

　　「我現在知道妳為什麼會愛上他了。還有別張嗎？」

　　「沒有，就是這一張了。」

　　雅曼達點點頭，繼續看那張照片。

　　「他跟妳形容得很像。」她一邊思索一邊說，「他有寄馬克的照片來嗎？」

　　「沒有，可是馬克長得很像他。」艾德琳說。

　　「妳見過他？」

　　「對。」她回答。

　　「在哪裡？」

　　「就在這裡。」

　　雅曼達的眉毛揚了起來。「在家裡？」

　　「他就坐在妳現在坐的椅子上。」

　　「那我們在哪裡？」

　　「在學校。」

　　雅曼達搖了搖頭，試著解讀這句話的意思。「妳的故事越來越複雜了。」她說。

　　艾德琳看向遠方，緩緩從桌邊站起，當她走出廚房時，自言自語地說：「對我也是如此。」

　　※※※

　　到了十月，艾德琳的爸爸恢復了一些，但還是不足以離開療養院。艾德琳仍舊常常陪伴他，盡最大的努力讓他過得舒服。

　　她仔細地量入為出，已經規畫好到四月以前都能支付療養院的費用，可是在那之後，她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就像燕子會飛到南美洲的凱必思卓諾（Gapistrano）避寒，她也總是會回到這個煩惱，雖然她竭盡全力在爸爸面前隱藏。

　　她去看他的時候，房間裡的電視幾乎都是開著的，早班護士似乎相信電視的聲音可以喚醒他腦中的渾沌；艾德琳總是立刻把它關掉。除了護士以外，她是爸爸唯一固定的訪客，雖然她知道孩子們不太情願來，但她還是希望他們能來。不只是為了爸爸想見他們，也是為了他們好。她一直相信，一家人應該禍福與共、同舟共濟，從中可以學到許多寶貴的東西。

　　爸爸無法再講話，但她知道他聽得懂。他的右臉麻痹了，笑容因此變得歪歪扭扭，可是她卻覺得很親切。只有成熟和耐心的人才能看透外表，看到他們熟識的這個人；儘管她有時候也會驚訝於兒女們表現出來的成熟和耐心，但他們來看外公時總是會不自在，就好像畏懼自己將來有一天也可能會這樣。

　　坐在他床邊之前，她會先幫他把枕頭弄鬆，然後握住他的手跟他講話。大部分時候她都在告訴他最近發生的事，家裡的狀況或孩子們的近況。他會一直看著她，從不移開目光，以他唯一的方式與她無聲地交流。坐在他身旁時總會讓她憶起童年時光──他臉上刮鬍水的味道，馬槽的乾草香，他吻她道晚安時臉上刺刺的鬍渣，還有從小他就會跟她說的貼心話。

　　萬聖節的前一天她去看他，決定是該告訴爸爸的時候了，她知道該怎麼做。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她開始說，然後就用最簡單的話告訴他保羅的事情，以及他對她是多麼重要。

　　她記得說完之後，猜測著爸爸對她剛才所說的有什麼想法？他的頭髮變得白而稀疏，他的眉毛甚至讓她聯想到棉花球。

　　他笑了，露出他歪歪斜斜的笑容，儘管發不出聲音，但從他的嘴形她明白了他想說的話。

　　她的喉頭哽咽，橫過身體把頭靠在他胸前，他舉起仍可活動的那隻手，艱難地輕輕移動，想要抱她卻無法用力。她可以感覺到爸爸的肋骨脆弱而易碎，還有他虛弱的心跳。

　　「喔，老爹，」她輕輕地說，「我也好為你驕傲。」

　　※※※

　　艾德琳把客廳的窗簾拉開，街上空盪盪的，只有街燈渲染出一圈暈黃。遠處有一隻狗似乎在對著可疑的人吠。

　　雅曼達還在廚房裡，可是艾德琳知道她一定會來找她。這個夜晚對她們倆來說都很漫長，艾德琳把手伸向酒杯。

　　她跟保羅，對彼此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呢？即使到現在，她也無法確定。畢竟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不明確。他既不是她丈夫，也不是未婚夫，稱為男朋友聽起來又像是年輕人的把戲，叫他愛人又只能形容兩人部分的關係。他是她生命中唯一無法歸類的角色。她想，不知有多少人有這種經驗？

　　天空中靛青色的雲朵圍繞著一輪明月，隨著風往東飄送。明天早晨沿海會下雨，暫時不給雅曼達看其他的信是正確的。

　　雅曼達讀了之後會了解什麼呢？保羅在診所的生活？他每天是怎麼過的？或者他跟馬克的關係如何進展？還有他的想法、恐懼和希望？那些事情從他的信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但對她希望能影響雅曼達的層面來說，那些都不重要，她拿出來的那些就夠了。

　　可是她知道當雅曼達離開後，她一定會又把全部的信都拿出來再讀一遍，也許只是因為紀念今晚。在床邊檯燈的黃色燈光下，她會輕撫過信紙上的字句，逐字逐句讀過，深知這些東西的意義大過於她所擁有的全部。

　　今晚，雖然女兒來了，艾德琳仍然覺得孤獨，而且會永遠孤獨，之前在廚房裡把故事告訴女兒時她就明白，現在站在窗戶邊她也明白。有時候她會想像，如果從沒遇見保羅她會變成什麼樣？也許她會再婚，但自己可能未必是個好妻子，也未必會挑到個好丈夫。

　　再婚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她一些守寡或離婚的朋友再婚了，對象看起來都是好人，也許像傑克，可是沒有人像保羅。她相信浪漫和激情能發生在任何年紀，但她聽過夠多朋友的經驗，知道大部分的婚姻最後都帶來了太多麻煩。艾德琳不想屈就於一個像她朋友的老公那樣的男人，因為保羅的信讓她知道跟這些人在一起會錯失多少。別的男人會在她耳邊呢喃保羅第三封信裡寫的那些話嗎？她收到的當天就已經背了起來。

　　當我睡著時，妳在我夢中；當我清醒時，渴望妳在懷中。妳我的分離如果有任何價值，就是讓我更加確定我們的感情。夜晚，我想擁有妳的人，白天，我想擁有妳的心。

　　或下一封信裡的這些句子？

　　當我寫信給妳時，我感受到妳的呼吸；當妳讀信時，我想像妳也感受到我的。妳也這樣感覺嗎？這些信成了妳我的一部分，妳我歷史的一部分，永遠提醒著我，我們度過了這一年的難關。謝謝妳幫助我克服，但更重要的是，謝謝妳將給我更珍貴的未來。

　　或甚至是這些鬱悶的言語，來自夏末的一天，他跟馬克剛吵了一架之後：

　　這一陣子，我希冀好多事情，但最想要的仍是妳在我身邊。很奇怪，遇到妳之前，我記不得上次哭是什麼時候，但現在眼淚來得很容易……。妳總有辦法讓我的難過感覺值得，妳解釋事情的方式總能減輕我的苦楚。妳是珍寶，是一份禮物。當我們重逢時，我會將妳抱在懷中，直到手酸得再也抬不起來，對妳的思念往往是令我走下去唯一的力量。

　　遙望著月亮，艾德琳很清楚答案是什麼。她永遠不可能再遇到另一個保羅。她把頭靠在冷冷的窗框上，感覺雅曼達來到了她身後，艾德琳嘆了口氣，知道該是說出結局的時候。

　　「他本來要來過聖誕節的，」艾德琳說，她的聲音如此輕柔，雅曼達要很費力才聽得到。「我全都計畫好了，我訂了旅館房間，這樣他回來的第一天晚上我們就可以在一起，我甚至買了一瓶pinto grigio。」她停頓下來。「盒子裡有一封馬克的信，裡面有全部的解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黑暗中，艾德琳終於轉過身來，她的臉一半仍在暗處，雅曼達看到母親臉上的表情，感到了一股突如其來的寒意。

　　艾德琳花了一陣子才回答，她的話語飄蕩在黑暗裡。

　　「妳還不知道嗎？」她輕聲地說。

第十七章

　　雅曼達注意到，那封信和字條用的紙相同，是保羅從同一本筆記本撕下來的。她發現自己雙手顫抖地把信平放在桌上。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眼光落在信紙上。

　　親愛的艾德琳：

　　我呆坐在這兒，不知該如何下筆寫這封信。我們從未見過面，雖然透過父親對妳有了一些了解，但還不算是真正認識妳。我想親自告訴妳這件事，但因為受傷目前還沒辦法移動。所以才會在這裡苦思，不確定自己寫出來的東西究竟有沒有意義。

　　很抱歉我沒有打電話告訴妳，但我想，用說的並不會讓妳比較好過，連我自己都還在整理思緒，這也是我選揮用寫信的部分原因。

　　我知道父親跟妳提過我，但我認為妳應該聽聽我這方面的想法，希望因此你會更了解愛妳的這個男人。

　　在我的成長過程中，父親這個角色並不存在。他是住在屋子裡，賺錢養我媽跟我，但是除非我成績單出現了B，否則當我需要他的時候他從來不在。我記得小時候，學校舉行科學展覽，我每年都會參加，從幼稚園一直到八年級，他從來沒有出席過。他也從來沒帶我去看過球賽，或在院子裡跟我練習投球接球，或甚至帶我去騎腳踏車。他說他跟妳提過這些，但相信我，情況絕對比他所形容的更糟。當我出發去厄瓜多時，我希望這輩子再也不用見到他。

　　之後，他竟然決定要放棄一切到這裡來，跟我在一起。請妳了解，在我內心深處，從小就對他的那種冷傲感到厭惡，我認為那才是他要來的原因。我可以想像他突然開始以為自己是個爸爸，滔滔不絕提供我不需要也不想要的建議；或者去重整這裡的診所，讓它更有效率；或提供偉大的想法讓我們的生活過得舒服一點；甚至要過去欠他人情的人都跑來組成一團年輕的志願醫生，同時先確定美國的媒體都知道這些義舉背後的善心人士是誰。他一向喜歡上報，因為這些報導會為他和他的事業帶來好處。他到的時候，我其實已經想打包回家了，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裡。我也早就準備好回答他的話，他如果跟我道歉？我會說，太遲了；他如果說真高興見到你？我會說真希望我也能這麼說；他如果說我想我們該談一談？我會說我不認為。但是，他只是說，嗨。當他看到我臉上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就走開了。那是他到這裡第一個禮拜我們唯一的交談。

　　我們之間並沒有立刻就好起來。有好幾個月，我都在等他現出原形，我一直在等機會要逮到他，可是他完全沒有。他完全沒有抱怨這裡的工作或生活環境，除非有人問他，否則他並不主動建議。診所的主任透露，我父親提供了我們亟需的新藥和設備，而且堅持匿名也沒有誇耀。

　　我最感激的一點，是他並沒有假裝跟我很好。好幾個月，我並不把他當父親，甚至不是朋友。但他從來沒有試著改變我的想法，也沒有給我任何壓力，這才使我漸漸開始降低戒心。

　　我要說的是我父親變了。我漸漸覺得，也許他的改變值得我給他另一次機會。儘管我知道他在遇見妳以前就改變了一些，但妳是他改變的主因。在遇到妳之前，他就在尋找；隨著妳的出現，他也找到了。

　　我父親不斷地提起妳，我猜他一定寫過很多信給妳。他愛妳，不過我想妳一定知道。妳所不知道的是，在妳出現之前，我不認為他知道如何去愛人。我父親很有成就，但我相信他一定願意用那些來換取跟妳共度一生。由於他曾是我母親的丈夫，寫這些對我而言並不容易。我之所以這麼做，一方面是因為妳會想知道，另一方面是他會欣慰於我了解妳的重要性。

　　妳改變了我父親，沒有任何事比跟他相處的這最後一年還重要。雖然我不知道妳是怎麼辦到的，但妳讓我父親變成一個值得懷念的人。妳救了他，在某種意義上妳也救了我。

　　妳知道嗎？是因為我，他才會跑到山裡的醫療室去的。那天晚上情況真的非常危急，連下了好幾天的雨，道路都被泥漿掩蓋了。眼看另一波土石流又將發生。我用無線電通知診所，我的吉普車無法發動，大概回不去了。他不顧主任的反對，強行開走一輛吉普車來找我。當我看到駕駛座上的是他，心想，我爸是來救我的，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有這樣的想法。在那之前，他只是我的父親，而不是我爸爸，如果妳知道這其中的差別。

　　我們及時逃脫了，不到幾分鐘便聽到山塌了一半的巨響，把醫療室掩埋了，我記得我們互看了一眼，不敢相信有多驚險。

　　我真希望能告訴妳到底哪裡出了差錯，但我自己也不知道。他開得很小心，我們就快到了，我可以看到山下村子裡診所的燈光。可是當我們開到一個急彎路時車子突然打滑，接下來我只知道我們駛離了路面，翻落到山谷去。

　　我只跌斷了手和幾跟肋骨，還算好，但我立刻知道我爸不是，我記得自己對他尖叫著要撐住，我會去求援。可是他抓住我的手，抱住我。我想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希望我留在他身邊。

　　然後，這個救了我的男人，要求我原諒他。

　　他愛妳，艾德琳，請不要忘記。儘管妳們相處的時間很短，但他深愛妳。我真的很難過妳失去了他。當處境艱難的時候，就像我現在，我們都應該記得，他會為妳做同樣的事，更因為妳，我能有機會去了解，甚至愛我的爸爸。

　　我想我要說的是，謝謝妳。

　　馬克．佛蘭納

　　雅曼達把信放回桌上，天色暗了，廚房裡幾乎一片漆黑，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媽媽一個人在客廳裡，雅曼達把信摺好，想著保羅，想著媽媽，莫名地也想起布蘭特。

　　她終於回想起那個聖誕節。母親多麼的安靜，笑容看起來總是含著悲傷，還有不知名的眼淚，他們都以為是因為爸爸的緣故。

　　然而，她經歷了這一切，卻什麼也沒說。

　　儘管媽媽跟保羅相處的時間不如她和布蘭特久，但雅曼達突然明白了，保羅的死為她媽媽帶來的痛苦，跟自己最後一次坐在布蘭特病床旁所感受到的痛苦完全一樣。除了：

　　她媽媽沒有機會跟保羅說再見。

　　艾德琳聽到女兒低低的啜泣聲時，她從客廳的窗戶邊走向廚房。雅曼達無聲地抬起頭來，眼中充滿痛苦。

　　艾德琳靜靜站著，看著女兒，然後張開了雙臂。出於本能地，雅曼達站起來，試著抑制住奪眶而出的眼淚，母女倆在廚房裡，擁抱了很久，很久。

第十八章

　　空氣中滲入一絲涼意，艾德琳在廚房點起幾支蠟燭兼取暖。她坐在桌邊，把馬克的信、字條和照片收回盒子裡。雅曼達安靜地看著媽媽，雙手放在膝上。

　　「媽，我很難過。」她小聲地說，「替妳失去了保羅難過，也替妳必須獨自承受這一切而難過，我無法想像必須將所有事埋藏在心裡。」

　　「我也沒辦法。」艾德琳說，「沒有人幫助我根本不可能度過。」

　　雅曼達搖著頭輕聲說，「可是妳做到了。」

　　「不，」艾德琳說，「我做到了，可是並不是獨自一人。」

　　雅曼達露出困惑的表情，艾德琳臉上浮現一抹憂傷的笑容。

　　「是妳的外公，」她終於說，「我的爸爸。他是陪著我哭的人。好幾個星期，我每天都對著他哭，如果沒有他，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可是……，」雅曼達不知該如何說，艾德琳替她接了下去。

　　「可是他不會說話？」艾德琳停了一停，「他不需要說話，他聽我說，那就夠了。就算他能開口講話，講什麼都無濟於事。」她抬起視線，「妳應該也明白。」

　　雅曼達抿著雙唇，「我希望妳早點告訴我，」她說，「我是說，更早告訴我。」

　　「因為布蘭特？」

　　雅曼達點頭。

　　「我知道妳希望，可是我覺得妳現在才準備好，妳需要時間自己走過傷痛，用妳自己的步調。」

　　很長一段時間，雅曼達都沒有說話。

　　「這太不公平了。妳跟保羅，我跟布蘭特。」她低聲說。

　　「的確。」

　　「失去他之後妳怎麼能繼續過下去？」

　　艾德琳哀傷地笑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每個人不都是這樣告訴妳的嗎？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老套，可是那段時間我早上醒來總是告訴自己，我只要堅強一天就夠了，然後日復一日這樣做。」

　　「妳說起來好簡單。」雅曼達說。

　　「一點也不簡單，那是我所經歷過最困難的一段日子。」

　　「比爸爸離開還難嗎？」

　　「那也很不好受，可是不一樣。」艾德琳臉上閃現笑容，「這句話是妳說的，記得嗎？」

　　雅曼達看向一旁。她想，對，那是我說的。「真希望有機會見到他。」

　　「妳會喜歡他的，如果有機會的話，如果是過去，妳未必會喜歡他，你們那時候都希望妳爸跟我可以復合。」

　　雅曼達的手反射性地轉著仍然戴在手上的結婚戒指，沒有表情。

　　「妳失去了很多。」

　　「對。」

　　「可是妳現在看起來很快樂。」

　　「我的確是。」

　　「妳怎麼做得到？」

　　艾德琳把兩手闔在一起，「當我想到失去了保羅，或我們原本可以共度的歲月，當然會傷心，過去會，現在還是會。可是妳必須了解另一件事：不管有多痛，不管事情的結局有多糟多不公平，還是沒有任何事情比得上跟他相處的短短幾天。」

　　她停了停，確定女兒明白她的意思。

　　「馬克在信裡說，我救了保羅；可是如果馬克問我，我會說我們救了彼此，或者他救了我。如果我從沒遇見他，我懷疑自己也許永遠不會原諒傑克，我也不會是現在的我。因為他，我才能回到洛其蒙，知道自己可以走下去，知道自己沒問題，知道無論發生什麼，日子可以過得很好。而我們通信的那一年，也給了我足夠的力量去接受後來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失去他令我陷入了痛苦深淵，但如果能夠回到過去──只是這一次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為了他的兒子，我還是會希望他去。他必須補償馬克，他兒子需要他，一直都需要他，那時候去並不算晚。」

　　雅曼達轉移了視線，知道她在暗指麥克斯和葛瑞。

　　「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告訴妳這個故事，」艾德琳繼續說下去，「不只是因為我也曾經歷過妳所經歷的事，也是因為我希望妳明白，他跟他兒子的關係有多麼重要。而讓馬克知道這一點，對馬克又有多重要。那些是很難彌補的傷痕，我不希望妳還要受更多的傷。」

　　艾德琳把手伸到對面握住女兒的手，「我知道妳還在為布蘭特心痛，這一點我無法幫得上忙。可是如果布蘭特在的話，他會告訴妳，把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而不是在他的逝去。他會希望妳記得那些美好的回憶，而不是傷心的。最重要的是，他會希望知道妳也會好好的。」

　　「這些我都知道──」

　　艾德琳輕輕握緊了她的手打斷她，不讓她說完，「妳比妳想像中的要堅強，」她繼續說著，「但妳必須自己想堅強。」

　　「這並沒有那麼容易。」

　　「當然沒有那麼容易。可是妳必須明白，我不是在說妳的感覺，那是妳無能為力的。妳還是會哭，妳還是會覺得自己再也撐不下去了，可是妳必須表現出可以做到的樣子。在這樣的時刻裡，行動大概是妳唯一能掌握的東西。」她停了停，「妳的孩子們需要妳，雅曼達，我認為這是他們最需要妳的時候，可是最近妳完全忽略了他們。我知道妳的心在痛，我也為妳心痛，可是妳現在是個母親，母親是不能這樣下去的。布蘭特不會想看到妳這樣，而妳的孩子們正因此而付出代價。」

　　艾德琳說完時，雅曼達原本一直盯著桌子瞧。但她緩緩地抬起頭來。

　　艾德琳真希望自己知道雅曼達心裡的想法，但她猜不出來。

　　※※※

　　雅曼達到家的時候，小丹正在看ESPN體育台，一邊摺著洗衣籃裡的最後一條毛巾，其他摺好的衣服都被分類放好在茶几上。小丹看到雅曼達回來，就拿起遙控器把電視的音量轉小。

　　「我正在想妳什麼時候會回來呢。」他說。

　　「噢，嗨。」雅曼達說，一邊四處看了看，「孩子們呢？」

　　小丹把手裡的綠毛巾放上其中一疊衣物，一邊用頭示意說，「他們幾分鐘前才剛上床，如果妳想道晚安，現在他們應該還醒著。」

　　「你的孩子們呢？」

　　「在回家的路上我就把他們留給琪拉了。對了，麥克斯吃比薩的時候把醬滴到了他的卡通T恤上，那大概是他最喜歡的一件吧，因為他好像滿難過的。現在我把它泡在洗臉盆裡，可是我找不到去漬劑。」

　　雅曼達點點頭，「這個週末我會去買，反正我也要採購，有一些東西也用完了。」

　　小丹看著他姊姊說，「如果妳列張單子給我，琪拉或許可以順便幫妳買，我知道她要去超市。」

　　「多謝了，可是我應該開始做自己的事。」

　　「好……。」他不確定地笑了，有一會兒，兩人都沒有開口。

　　「謝謝你們帶他們倆出去玩。」雅曼達終於說。

　　小丹聳聳肩，「小事一樁。反正我們本來就要出去的，我只是想他們應該也會玩得很開心。」

　　雅曼達認真的說，「不，我是說，謝謝你這段時間以來一直帶他們出去玩，不是只有今晚。你跟麥特自從……布蘭特不在以後，對我真的很好，我不知道你們知不知道我的感激。」

　　聽到布蘭特的名字，小丹移開了目光，去拿空的洗衣籃。

　　「舅舅是做什麼用的嘛，對不對？」他換了個姿勢抱著籃子。「明天妳要不要我過來？我想帶孩子們去騎腳踏車。」

　　雅曼達搖搖頭說，「沒關係，這次不用了。」

　　小丹猶豫地看著她，雅曼達卻似乎沒有注意到。她脫下外套，跟皮包一起掛在椅背上，跟弟弟說，「我今晚跟媽聊了好久。」

　　「是嗎？聊得怎麼樣？」

　　「你一定不會相信的。」

　　「她說了什麼？」

　　「你要在場才會明白，我今晚才真正了解她。」

　　小丹揚起一道眉毛，等著姊姊繼續說下去：

　　「她比她外表看起來堅強。」雅曼達說。

　　小丹笑了，「是喔……？她很堅強？連家裡的金魚死了她都會哭。」

　　「是沒錯，可是在某方面，我希望自己能像她那麼堅強。」

　　「對啦對啦。」

　　可是當小丹看到姊姊嚴肅的表情，突然了解到她不是在開玩笑。他皺起了眉頭說，「等一下，妳說的是我們的媽媽？」

　　小丹幾分鐘後就離開了，他一直問雅曼達媽媽到底跟她說了什麼，雅曼達卻拒絕透露。她能了解媽媽一直以來保持沉默的原因，她也知道如果媽媽覺得有必要，她自己會告訴小丹。

　　雅曼達送走小丹之後便鎖上門。環顧客廳，除了疊衣服，小丹還整理了屋子。她記得出門前，電視機旁滿地都是錄影帶，茶几上還有一堆空杯子，門旁邊的書桌上隨便堆了過去一年以來所訂的雜誌。

　　小丹整理好了所有的東西，他一向如此。

　　雅曼達把燈關了，想起了布蘭特，想起了他最後的八個月，想起了她的孩子。葛瑞跟麥克斯的房間在走廊底端，主臥室在另一頭。這一陣子，兩間房的距離越來越大，每天晚上她都不想過去。在布蘭特去世之前，晚上她都會到房裡跟兒子們一起禱告，唸圖畫書給他們聽，幫他們蓋好被子。

　　今晚，小丹又幫她做了這些事，昨天晚上根本沒有人做。

　　雅曼達走上樓去。屋子裡很暗，樓梯的上半部籠罩在黑色的陰影裡，樓梯最頂端，她聽到兒子們斷斷續續的講話聲，她穿過走廊，停在他們的房門外偷看。

　　他們睡在小小的單人床上，被子上有恐龍跟賽車的圖案；兩張床中間的地上散落著玩具，衣櫥旁的插座插了一個小小的夜燈。在寂靜裡，她再次發現，兒子們長得跟爸爸有多像。

　　他們知道她在看，不再動來動去，想讓媽媽以為他們已經睡著了，有點想逃避媽媽。

　　她腳下的地板因為踩踏而發出嘎嘎聲，麥克斯似乎在屏住呼吸，葛瑞偷看著她。當雅曼達坐到他床旁邊時，他緊緊閉著眼皮。她彎下身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用手溫柔地撥著他的頭髮。

　　「嗨，」她說，「你睡著了嗎？」

　　「睡著了。」他說。

　　雅曼達笑了，「今天晚上想不想跟媽咪睡？在大床上喔？」她輕聲地說。

　　葛瑞好像花了一些時間才聽懂她的話，「跟妳一起睡？」

　　「對啊。」

　　「好。」他說，雅曼達又親了他一下，看著他坐起來。她移到麥克斯的床邊，他的頭髮在窗外月光的照射下，像聖誕樹上裝飾的金箔閃閃發光。

　　「嗨，小寶貝。」

　　麥克斯吞了一口口水，眼睛仍然閉著，「我也可以跟妳睡嗎？」

　　「如果你要的話。」

　　「要。」他說。

　　雅曼達笑著看他們起床，當他們走向房門口時，她把他們拉回來，緊緊抱了他們倆。他們就像小男孩一樣地笑了：天真無邪的甜美笑容。

　　「明天我們去公園好不好？然後再去吃冰淇淋。」

　　「那我們可以放風箏嗎？」麥克斯問。

　　雅曼達又把他們抱得更緊，閉上了眼睛。

　　「如果你們想要的話，明天一整天，還有後天，都可以放。」

第十九章

　　已經過了午夜，艾德琳在臥室裡，坐在床上捧著那個海螺。一個小時前小丹打電話來，全都在講雅曼達。

　　「她說明天要帶兩個小的出去玩，就他們三個。小孩子需要跟媽媽在一起。」他停頓了一會兒，「我不知道妳跟她說了什麼，但我想很有用。」

　　「我很高興。」

　　「妳到底跟她說了什麼？她很神秘。」

　　「就是我一直以來對她說的那些話，也就是你跟麥特一直對她說的話。」

　　「那為什麼這次她會聽？」

　　「我猜，」艾德琳說，思索著字句，「是因為她終於想聽了。」

　　後來，艾德琳掛上電話，又讀了保羅的信，就像她下午計畫的那樣。儘管讀過無數次，雙眼噙著淚水使保羅的字跡變得模糊，而她所寫的信字跡卻更難辨認。她把自己寫的信擺在第二疊，那是保羅在厄瓜多下葬後的兩個月，馬克帶來的。

　　雅曼達忘了問關於馬克來訪的事，艾德琳也沒有提醒她。以後，她可能會提起吧，但是現在她也不確定要講多少。這是整件事裡她保留給自己的部分。被深藏在心中，就像那些信被鎖在抽屜裏。連他爸爸都不知道保羅所做的事。

　　蒼白的街燈照進窗戶，艾德琳從床上站起，披上一件夾克，從衣櫥拿出圍巾走下樓，把鎖上的後門打開，走了出去。

　　星星在天上閃爍著，有如魔術師披風上的碎鑽，空氣潮濕而寒冷。後院的游泳池面漆黑一片，反映著幽暗的天空；鄰居的窗戶透出燈光。雖然明知道不可能，但她還是覺得空氣裡有海水的味道，鄰近的院子都被海面上的霧籠罩了。

　　馬克來的那天是個二月的早上，手臂仍然纏著繃帶，但她幾乎沒注意到。反而一直盯著他的臉看，無法移開視線，因為他長得跟他父親一模一樣。當她打開門，見到面色哀戚的他，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他們坐在桌邊，中間擺了兩杯咖啡，馬克從袋子裡把信拿了出來。

　　「他一直保存著這些信，」他說，「除了交還給妳，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處理。」

　　艾德琳點點頭，接了過來。

　　「謝謝你寫給我的信，」她說，「我知道要寫那樣的信一定很難。」

　　「不客氣。」他說。他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告訴她此行的目的。

　　現在，艾德琳坐在陽台上，想到保羅為她所做的事而微笑。馬克離開之後，她知道爸爸從今以後可以安心住在療養院，她跑去探望爸爸。馬克告訴她，保羅已經妥善安排好爸爸的事，讓他可以在那裡頤養天年──那是想給艾德琳驚喜的禮物。當她想婉謝時，馬克卻告訴她，保羅如果知道她不接受一定會心碎的。

　　「請妳一定要接受，」他最後說，「這是我父親的願望。」

　　之後的歲月裡，她非常珍惜保羅最後的這份心意，就如同她珍惜那短短幾天的回憶一樣。保羅是這麼重要，以後對她也會是最重要的。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艾德琳知道她永遠會這麼覺得。

　　她已經走過了大半的人生，可是感覺起來卻沒有那麼長，好多年的歲月從她的記憶裡悄然流逝，就像海邊沙灘上的腳印被沖刷得一乾二淨。除了跟保羅．佛蘭納共度的記憶以外，她覺得這輩子就好像是個坐在車子裡度過漫長旅程的小孩，望著窗外向後飛逝的風景。

　　就在一個週末，她與一個陌生人墜入愛河，此後再也不會愛上其他人。想要去愛的慾望隨著厄瓜多的一次車禍已經結束；隨著保羅為了他的兒子犧牲了生命，一部分的她也跟著死亡。

　　可是她並不怨恨。如果同樣的情形發生在她身上，她也會救自己的小孩。保羅是不在了，可是卻留給她這麼多，她找回了愛與快樂，找回自己原本都不曉得的力量，沒有任何人能奪走這些東西。

　　但一切都結束了，只剩回憶。她小心翼翼地堆砌著那些回憶，那些回憶跟眼前的景物一樣真實。在黑暗空虛的臥室中，她眨著眼睛，想把滑落的眼淚逼回去。看著天空，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耳邊隱約響起，在那狂風暴雨的夜晚，羅丹島海邊拍岸的浪潮聲。

　　（全書完）